白色恐怖（2）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999    发布时间：2026-07-24

“看吧，这小家伙现在又不是学生了！这孩子，真可爱……”我听到有声音继续从墙外飘进来，“你又不是女娃子，是不是学生关我屁事，现在这些孩子就是心思多，看不打死你，不是学生更要往死里打……”笑声随后就像风一样从外面吹进来。

不知是风还是笑声的缘故，现在我感觉有点凉快了些。我意识到还是自己的口号有问题，我就琢磨着该喊“我不是富二代”。但我在喊出这句话后，周围的拳头明显密集了些，让我觉得刚才的风几乎就成了暴雨将至的前兆。我的脑袋实在是承受不住这种暴风雨，我想猛地往外蹿开，我要用手护住我的脑袋以防那里被敲成一个成熟的柿子。

我也不记得自己改换了多少口号，但依旧是被翻来覆去地打。那堵围墙就像一个巨大的监狱将我困兽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地方。过去我一度认为最暴力的地方就是在家里，但这次我算是见识了啥是暴力，老爸和我哥大概在这些站台上的人头面前都会羞赧，他们那身子骨羸弱得让人想死。我算是明白了，我即便不是学生、富二代或者是学生和富二代都没任何区别，这些人现在就是要把我打死。

“我是个死人，打死我吧！”我已实在没力气在人墙里做无谓的挣扎了，我那纤细的小手已在我泄气前从头上落荒而逃，随后是我的双腿开始瘫软倒地，最后是我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腰板，这样一来我就彻底躺在了地平线上。

我那时不想过多地喊叫啥口号，那些都是害人的东西，我应该像死人那样躺在那里。我的头明显在暴雨的冲击里露出了鲜艳的果汁，我的身子就像秋尽冬来时的藤条那样奄奄一息。我觉得这样也好，我倒是省心再去做什么胆大妄为的打算，也无需为胆小如鼠而感到自责。我就是个死人，我奄奄一息地睡在墙里面。

“嘢？人没气了？”这次的声音有点意思。

不是我不愿搭理那些墙外的声音，因我明显听到有“到底是谁干的这种丧心病狂的事”的话，但我实在是没法使用我那上下不对口的嘴巴。我只是在想除非是地震把我湮没在城墙里，不然我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呢。我其实也并不想死，但我没法动荡的身子与死有何两样，而我还尚存希冀的潜意识也在大脑里受灾严重，成了和我一样的重病人。我没有了意识，我只是在那些渐行渐远的声音里感到自己正在被一阵风从地下抬起。我猜想那是风要将我带入地狱。我要努力地眨动眼睛去观摩通往地狱路上的风光。但我的双眼早已弃用，它们就像两个玻璃球被按进空洞里面。我啥也没看到，就永远地飘向了地狱。

我在飘往地狱的路上走了很久，以至于我都觉得时空不是在向前运动而是倒退到了很久以前。不然我如何能在飘向地狱的路上看到了那些大槐树，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和她的小狗呢。

我看到女孩后一直在想她的名字，这让我肝火内动。她在我看来就像母亲过去的形象而我却想不出她的名字，我觉得自己连做鬼都没资格了。我低头决裂地从大槐树下离开了。离开时小狗在空中喊叫起来。那叫声一度穿过槐树街边我房间里厚重的教科书和衣柜内的崭新校服，穿过了我曾在大街上溜达过的那些地方，穿过我在学校附近失落时看到过的那些路灯和流水一样的人潮。我觉得那声音已穿越得很远了，我不该再为它而遗憾什么。于是我放松了身子，决定撒手人寰。

也就是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很古怪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像一道从树篷顶上射下来的阳光。我朝那一束光阳眯眼看过去，我看到那声音也在朝我眯眼望着。我们就在树篷的地方碰在了一起。

“你醒了？”那声音问。

“是的，我……现在算是来到这里了！”我朝四周看了下，发现这间屋子里窗明几净，那边过道上还有笑语欢声，我又朝身边看了一番，这才注意到那洁净绵薄的被褥与床头饮水用的茶壶，我奇怪地狱也有这些设备，那么我这次来地狱算是赚到了，我认为这里比那个充满人类吵架声的家更舒适怡人。

“你总算醒过来了，你都……”我又听到那声音开始叽里呱啦起来，“你居然睡了一个礼拜，你就是不睁开眼睛，医生都说你没事的，但你……就是不醒过来，我好难受，我一直在哭，我怕你就这样离开了，你都还没找到……”

我奇怪这声音何以如何关切自己，在这地狱里也还有如此关切我的实在是我的福祉。我怀疑那声音与我的关系，我就朝它眯眼望去。但我真的啥也没看见，我的眼睛又开始进入了地下通道。我像爱因斯坦大脑里的脑电波那样一波波被抛向了遥远的外太空了。

那声音后来到底在叽里呱啦啥我就不清楚了，我继续行游在通往地狱的路上。我在老槐树下被告知自己还根本未启程前往那里，我磨蹭着不愿离开那些曾留下我溜达身影的街头巷尾，但槐树那里的人说我并不留念家，他还一眼就看穿了我徘徊在槐树下的真实目的，只是想等一个名叫姚莉的女中学生的出现。

“哦，你赢了！”我朝那个槐树下遮着面巾的人说。

“你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打的吗？”那人吞吐着面巾在继续问。

我的确想起来自己是被人打死的，但具体是被谁打死的却无从思虑了。那人就说冤有头债有主，被人打死变成鬼也不能放过真凶，但像我这类不知情况就死掉的冤魂却难以办事了。我想自己连死都没法控制又如何去争取自己死后的权利呢。我在人间活过的那十多年生活只是一场露天游戏，我在这里的存在还不如那街边的槐树那么引人注意。我实在也没啥冤冤相报的，死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