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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天早上，柏亿集团王总在城郊别墅的大床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蟑螂。
“我肯定是在做梦”，他心说，“变成一只蟑螂也不错，至少身体更轻松了”。恍恍惚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脊椎似乎消失了，四肢化为六根节肢，背部紧贴着丝绸床单，像悬浮在半空中。
“只要我闭上眼睛，再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恢复的。”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小憩了大概二十分钟。回笼觉总是最香甜，他连一个梦都没做。
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然是一只蟑螂。他慌了，想骂一句什么，结果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嘶嘶”。
他抬头去看自己仰卧着的身体。一块块油黑发亮的腹甲，六条覆盖着棕色绒毛的长腿，其中一条前肢上还套着一枚巨大的金戒指。那正是自己大拇指上的金戒指。千真万确的现实触感，不，这不是梦！
“啊！”他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结果仍只发出了“嘶嘶”声。就像一条被卡住喉咙的响尾蛇。
门外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妻子刘美兰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身上穿着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还挂着起床后的慵懒笑意。
“老王，今天股东大会，你得早点……”
咖啡杯从手中脱落，砸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四溅，污了地毯。
刘美兰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到极限，眼球几乎从眼眶蹦出。她的嘴巴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端杯子的姿势，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整整十秒钟，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鸟雀的啁啾。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啊！啊！”
刘美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门框，整个人瘫软下去，沿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她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老……老王？”
王总拼命点头，或者说，他试图点头。但他的脖子已经不存在了，整个身体只能笨拙地前后晃动，六条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腾。
“嘶、嘶、嘶、嘶！”是我！是我！
刘美兰看见那只巨大的黑色昆虫正试图翻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偏过头，早上还没进食的胃袋疯狂收缩，吐出一口酸水。她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致妆容彻底花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后背抵住走廊对面的墙壁，再也无处可退。
王总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向妻子爬过去。也许，他只是想安慰一下妻子，却被妻子的反应吓到了。
他停在了卧室门口，触须耷拉下来，灰色小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二
老王变成蟑螂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王家炸开了。
大女儿王思琪从公司赶回来时，王总已经被管家老周用吸尘器的吸尘杆赶进了书房。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跟了王总二十年，忠心耿耿，但在看见主人变成蟑螂的那一刻，他还是本能地举起了拖鞋。
“别打！”刘美兰尖叫着拦住了他，“那是老王！”
老周的拖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他看看刘美兰，又看看地上那只油黑发亮的巨型蟑螂，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默默放下了拖鞋，转身去拿吸尘器。
“王太太，这、这怎么处理？”
“把他弄到书房去，锁上门。”刘美兰扶着墙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于是王总被吸尘杆驱赶着，狼狈地爬进了书房。他的复眼倒是十分敏锐，几乎没有死角，能看身后老周握吸尘杆的指节发白，能看见他手臂上竖起的汗毛，能看见他咬紧牙关时腮帮子鼓起的肌肉线条。
下午两点，王思琪冲进了别墅。
“妈！到底怎么回事？！”她穿一身白色西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刘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苍白，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爸他……变成了一只虫子。”
“什么虫子？”
“蟑螂。”
王思琪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妈，你在开玩笑吧？愚人节早过了。”
刘美兰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房紧闭的门。
王思琪的笑声渐渐消失。她看了母亲一眼，大步走向书房，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书房的落地窗前，一只巨大的黑色蟑螂正趴在红木桌面上，背对着门，头顶的触须微微震颤。阳光照在它的背甲上，反射出油亮光泽，像厚厚抹了一层石油。它似乎被开门声惊动了，六条腿有序摆动，缓缓转过身来。
王思琪的尖叫声响彻整栋别墅。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像是被抬到磨台上的肉猪一样。她连连后退，高跟鞋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向后摔倒，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思琪！”刘美兰冲过来扶她。
“别碰我！别碰我！”王思琪一把推开母亲，连滚带爬地往客厅跑，一边跑一边哭，“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鬼东西！”
她跑到客厅最远的角落，蹲下来抱住膝盖，浑身剧烈颤抖。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
“妈，那不是爸，那不是……”她语无伦次地说，“那是蟑螂！蟑螂！”
刘美兰蹲在她面前，想握住她的手，可她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抬起头，眼睛红肿，噔噔噔冲上二楼，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三
小女儿王思雨放学回来时，情况并没有好转。
十七岁的女孩背着书包走进客厅，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姐姐的房间门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妈，怎么了？”
刘美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思雨，你爸他……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
刘美兰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他、他在书房。”
王思雨推开书房门的那个瞬间，王总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小女儿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校服的领结歪了一点。她看着桌上那只比一条金毛犬还大的黑色蟑螂，先是愣住了，然后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从额头白到下巴，像一个正在褪色的画布。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上下牙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然后她弯下腰，吐了。
中午在学校吃的番茄意面混合着胃酸，溅在王总面前的桌面上，有几滴落在了他的触须上。温热的，带着刺鼻的酸味。
王思雨吐完之后，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看着桌上那只蟑螂，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厌恶和难以置信。
“爸？”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醒什么可怕的东西。
王总拼命抖动触须，发出急切的“嘶嘶”声。
王思雨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她转身跑出了书房，跑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凌乱，好几次差点绊倒。她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紧接着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在找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瓶杀虫剂下来了。
“思雨！你干什么！”刘美兰拦住她。
“我要杀了它！”王思雨哭着喊道，手里的杀虫剂瓶子在发抖，“那不是我爸！我爸不会变成虫子！那是怪物！是妖怪！”
“思雨！”
“妈你清醒一点！你看看那个东西！它是蟑螂！是蟑螂！”王思雨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
母女俩在走廊里拉扯成一团，杀虫剂的瓶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王总在书房里听见了一切。他趴在桌面上，复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原来在女儿眼里，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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