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林守伤,残羽待春
山林间的风雪渐渐弱了,漫天碎雪转为细碎冰霰,簌簌落在枯枝干草之上。
狂暴的暴雪终于收敛势头,不再有大片鹅毛大雪倾落。天空依旧阴沉,无数细小冰粒从空中缓缓飘落,便是冰霰。冰粒落在枯枝、积雪、二鹤羽翼之上,簌簌轻响,连绵不绝。气温依旧酷寒,滴水成冰。
仙骥卧在厚厚的枯枝落叶之间,左翼无力摊开,断裂的筋骨一阵阵抽痛。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来刺骨苦楚。方才与雪豹搏杀,他虽啄伤豹目,自身也被豹爪划破数道创口。锋利豹爪撕开表层羽片,在皮肉留下几道深长抓痕,鲜血浸透金色羽衣,在白羽边缘凝成暗红血痂。伤口暴露在寒冷空气之中,持续刺痛。
仙骥呼吸平缓,尽量保持身体不动,减少牵动伤口。他调动体内残存元气,缓慢滋养断裂筋骨,只是元气本就不多,疗伤消耗巨大,恢复速度十分缓慢。
清羽寸步不离,静静伏在他身侧,用柔软胸腹贴着仙骥躯体,以自身仙元缓缓渡入仙骥体内,安抚伤痛,滋养受损筋骨。
“莫要强运体力,安心静养。” 清羽低声,仙音轻缓,“此地凶兽虽退,但危机未消,我会守在你身旁,但凡有兽类靠近,我便上前抵挡。待你筋骨慢慢愈合,我们再寻机会离开昆仑寒谷。”
仙骥微微侧首,看向身侧不离不弃的雌鹤,心底翻涌万千滋味。寻根万里,历尽风霜,闯过蜃楼魔障,跨越戈壁大江,好不容易抵达故土古林,只换来一场物是人非的怅惘。如今身负重伤,困于苦寒山谷,前路茫茫。若不是清羽相伴,这漫漫西行之路,他早已撑不下去。
一路西行,支撑他的是寻找身世的执念。可当执念了结,得到的只有遗憾。危难降临,唯一他不离不弃的,只有清羽。
“清羽,此番寻根,到头来只寻得一片荒芜,骨肉离散,百年错过。” 仙骥声音低沉,带着无尽怅然,“我执着多年,苦苦追问本源,可寻到之后,只剩遗憾。若不是我执意西行,你也不必跟着我身陷绝境,承受这般凶险。”
若是当年留在楚天,安居晴川之下,不生寻根之念,我们便不会踏入大漠魔境,不会坠入昆仑冰谷,不会遭遇群兽环伺的死局。一切苦难,皆起于他心底那份多年执念。
清羽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羽,眸光澄澈而坚定:“寻根是你心中执念,我陪你,并非被迫。仙途漫长,九天琼楼虽好,若无相伴之鹤,长生亦是孤寂。无论结局悲欢,能同你共历山河劫难,于我而言,便不算虚度。”
长生并非幸福。倘若独自拥有无尽岁月,孤身看遍山河日月,没有知己相伴,千年光阴不过是漫长孤寂。她愿意陪着仙骥,共赴前路所有悲欢。
山谷寒风穿过枯林,呜呜作响,似哀似叹。
一连数日,二鹤蛰伏林间。白日清羽警戒四方,但凡林间草木异动,风吹落积雪,兽类踏雪的声响,她便立刻昂首戒备,目光扫视山谷各处,随时准备迎击来敌;夜里寒气更重,双鹤紧紧依偎一处,以彼此体温抵御昆仑冰川袭来的刺骨严寒。
山间灵露、草木精气,清羽尽数收集,渡给仙骥疗伤。每到拂晓,寒气稍减,清羽便小心离开一小段距离,在附近崖壁采集凝结的昆仑灵露,寻找山谷中为数不多的耐寒灵草。灵草蕴含微弱生机,碾碎之后敷在仙骥伤口,配合仙元滋养,加速血肉愈合。她每次外出采集,不敢走远,时刻留意四周兽踪,速去速回。
仙骥伤势缓缓好转,断裂的羽翼筋骨慢慢接续,只是尚不能全力振翅高飞,只能短距离滑翔。
暗处的凶兽依旧不曾散去。苍鹰依旧每日巡空,狼嚎不时自远处石涧传来。它们耐心等候,等待灵鹤仙元耗竭、防御松懈的一刻。可数日观察下来,它们看见雌鹤日夜守护,二鹤同心,死守林间,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
清羽日夜警戒,不曾休息,虽疲惫不堪,但始终没有露出破绽。只要有凶兽尝试靠近,她便立刻起身威慑,绝不退让。凶兽自知难以占到便宜,渐渐失去耐心,陆续慢慢散去。苍鹰飞向雪峰,回到自己的崖顶巢穴;孤狼回归雪原,寻找别的猎物;雪豹隐入更深的冰川密林,休养眼伤。
山谷,终于短暂归于平静。
仙骥试着轻轻活动左翼。缓慢抬起,缓缓放下,虽然依旧隐隐作痛,牵动伤口便会酸胀,却已经可以勉强振翅。 “伤势略见起色,凶兽退去,我们不宜久留。此地苦寒,不宜长久休养,该踏上归途,折返楚天。”
长久停留在寒谷,地气阴寒会持续侵蚀筋骨,耽误恢复。尽早离开昆仑寒谷,去往温暖的东方荒原,才利于彻底养伤。
第十四章 寒锋锁夜,仙魂濒寂
天地间的阴寒气息在此刻彻底爆发,化作无数无形的寒锋,纵横切割虚空。锋芒不触肉身,却精准刺骨穿魂,一遍遍刮磨着仙骥的仙魂本源。那是一种远比皮肉创伤更折磨人的痛楚,无声、绵长、沉坠,一点点瓦解着他的神魂定力,涣散着他的神识根基。
他振翅的动作愈发沉重笨拙,双翼挥动的频率慢慢放缓,每一次舒展、每一次搏击晚风,都需要耗尽全身气力。左翼的旧伤随着仙元流逝愈发刺痛,筋骨僵硬麻木,几乎难以抬举。视线渐渐模糊浑浊,眼前的荒原、残月、夜风都化作层层叠叠的虚影,摇晃不定。神识涣散,心神疲惫,脑海一片昏沉,连维持飞行平衡都变得无比艰难。
“仙骥!撑住!别松神!”
清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心头骤然一紧,无尽焦灼瞬间蔓延全身。相伴万里,她最是熟悉仙骥的状态,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颓败、神魂飘摇的模样。往日里的他,即便身陷魔境、身受重伤,也始终心神坚毅、眼底有光,可此刻,他的生机与仙魂仿佛正在缓缓凋零。
刺骨的阴寒从脚底顺势而上,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浑身冰冷,血脉流速放缓,皮肉僵硬,唯有意识深处的噬魂寒意愈发肆虐。意识起起落落、沉沉浮浮,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虚无幻梦。魂魄飘摇游离,好似一缕轻烟,即将挣脱肉身桎梏,脱离躯体,飘散向无尽幽暗。
昏沉迷离之间,仙骥的神识彻底挣脱了眼前的寒谷夜色,坠入一片无边黑暗。
他仿佛置身于混沌虚空之中,四周无光、无景、无声、无物,唯有漫天阴风呼啸肆虐,黑雾滚滚翻涌、层层挤压,将他团团包裹。脚下不再是坚实大地,而是幽暗浑浊的冥河暗流,黑水滔滔、浊浪翻滚,无声奔涌,不见源头、不知归处,暗沉的水光映不出半点人影,只有无尽死寂。
耳畔传来无数模糊细碎的哀嚎声,千万亡魂的悲泣、嘶吼、怨叹交织缠绕,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此起彼伏地传来,凄厉刺耳,摄人心魄。漫天黑暗不断收缩、挤压,带着沉重的业力与死气,死死包裹着他飘摇的神魂,想要将他彻底吞噬、湮灭。
阳世的风、月、荒原、草木尽数远去,唯有幽暗、冰冷、死寂与绝望,将他彻底笼罩。
寒谷里,清羽寸步不离地守在仙骥肉身旁,心急如焚。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催动自身精纯仙元,稳固他涣散的神识、护住他飘摇的魂魄。
最终,一缕清亮纯粹的鹤魂,彻底离体,坠入幽冥地府,渺然不知所向。
第十五章 阴曹阎罗,业镜照心
神魂离体的刹那,世间所有风声、温度、光影尽数隔绝。
仙骥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一片无边幽暗的冥土。
此地无日月星辰、无春夏秋冬、无风雨云霞,万古昏暗,永恒无光。漫天阴风浩荡,刺骨的阴冷远超昆仑极寒,是浸透神魂、冻结生机的死寂之寒。阴风卷着漫天怨煞戾气,在空旷的冥府里肆意穿梭、盘旋嘶吼,吹得神魂阵阵发颤。
脚下是暗沉漆黑的冥河,河水浑浊厚重,黑水滔滔、浊浪翻涌,缓缓向西奔流,无声无息,不见尽头。河面常年萦绕着厚重的冥雾,雾气冰冷黏腻,沾在神魂之上,便会附着一层死气,消磨灵体本源。河中浮沉无数残缺亡魂、破碎执念、残存业力,随波逐流,起起落落,永世不得解脱。
极远之处,一座恢弘森然的大殿矗立在幽暗天地之间,巍峨肃穆、阴森厚重,正是阎罗大殿。殿宇通体由玄黑冥石筑成,梁柱镌刻万千幽冥符文、生死业纹,殿顶悬着沉沉死气,威压漫天盖地,震慑整片冥界。大殿正门肃穆紧闭,两侧冥灯长明,幽绿色的灯火摇曳不定,映得周遭鬼影幢幢、阴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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