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乡土（四章）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铜仁 郎彪    阅读次数：8233    发布时间：2026-09-28

◎乡村札记

许是年长的缘故，每到节假日总喜欢回老家。很多时候，一些朋友电话约见，皆答：回老家喽！家乡的风情拍照后发微信圈、发抖音后，朋友皆曰：老家是你不朽的灵魂啊！

都笑了。人说，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我的老家从形式上看是回得去的，因此叫家乡。为什么说是形式上呢？一方面，老家距我工作的县城不远，40来分钟车程，不想开车乘公交车也很方便，回去一趟很容易；另一方面，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心灵深处的家乡是永远无法抵达的了。

我们族姓聚居的是一个自然村寨。村寨背靠连绵起伏的群山，前临弯弯的小河，河两岸是平坦开阔的田地，一直延伸到远方。寨子中央是一棵叫“枸檀”的参天古树，春夏时节绿荫婆娑，秋天结一种果子。房屋不是整齐划一，但错落有致，皆坐北向南，房屋与房屋之间有的阶檐连接，有的是菜地相连，用栅栏围着，还有果树、猪牛、鸡鸭、猫狗和一些花花草草……没有规划的村庄，充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每每念及寨上佚闻趣事，我都想写篇小说留存，但力不从心，只任那些真实、半真实的故事口耳相传。朋友说，这叫情怀。也许是吧。我回老家时不拘小节，入乡随俗，倒也自得其乐。寨上年纪相仿的叔辈和侄辈一起，开点玩笑，“幺啊儿啊”“你给老子打斤酒来喝啊”“你把牛吆出去放，我给你买个书包啊”等等，这些俚语外人听了一头雾水，琢磨不透。在黔东北地区，这种玩笑普遍，也可以说是一种文化。寨上开的玩笑叫“叔侄丑”，有的地方是“公孙丑”（祖辈和孙字辈开玩笑，非战国时期那个齐国人）。间或，呼（取）个诨名喊，但仅限于“内伙子”之间。

父母健在时，回家的次数多，弟兄姊妹团聚得多；双老离世后，寨上有红白事回去打个照面就返回，没有“落脚”之地，方才生出一些沧桑感来。父母在，家才在；有父母的老家，才是真正的家。自参加工作离开老家，回去呆的时间不多，虽没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沧桑，但“儿童相见不相识”却是真实的场景。

我多年前写过一篇文章，驳斥那些一味歌颂家乡的文人。现在我才醒悟，一个在乡村长大的人，成功与否，家乡始终都是他（她）心灵最深的印记。我此前对家乡怨恨过、嫌弃过，逃避过，也曾想永远不回去。那是人生低迷时期。现在想来，逃避的不是家乡，而是生活。作家沈从文说，一个士兵不是战死在沙场，就是回到故乡。叶落归根，灵魂的最终归宿是家乡。

村寨有五十余户两三百人，都是本家人，同一个“圪蔸”发下来，分长房、二房、三房。寨上邻里间为着田边土角、牲畜吃庄稼等也偶起纠纷、闹矛盾，但从未出现剑拔弩张，大动干戈的状况。牙齿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这也是正常的现象。

这么说吧，比起其他地方，家乡算是“柴丰水源”（自然条件好）的。但它既是农村，就避免不了农村的一些特质，比如个别人的自私，狭隘、吝啬、嫉妒……当然，这些会因时因势而改变的。寨上解放前出过大学生，改革开放后陆续有人考取大中专学校，吃上了皇粮。近年，陆续有人考上国防科大、川大、海大、昆陆及其它本科院校。聚在一起“打平伙”，两杯酒下肚，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况不是“仇”，是弟兄间“打破脑壳镶得拢”的内部矛盾，误解了就谅解，说的不对道个歉，民风也就好了。

乡村不是田园牧歌，诗和远方是理想的状态。事实上，心态决定状态。我们感怀着，朴素地回归乡村，没有骄狂浮躁，没有怨天尤人，只有心安理得。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如果你欢快地迎来了每个白天和黑夜，生活像鲜花和芳草一样芬芳，而且更有弹性，更如繁星，更加不朽，那就是你的成功。 当面对家山的真山真水，一草一木的时候，我恍若循着一条条时光隧道走下去，参悟一个村寨的前世今生，我内心变得更加澈明。

我在空旷的时空里聆听物语，观照现实。我感念着世间万事万物彼此存在，彼此安好。

◎电影《少林寺》或其它

 我看的第一场电影是《少林寺》。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我刚好上小学。

一天下午，我们看见寨上“保管室”前的坝子上竖起两根长长的竹竿，竹竿支撑着的是一面四周黑布镶边、中间白色的幕布。听人说，晚上要放电影。我们早早地把牛吆回家，来到坝子上。天黑时，坝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放映机，放映机一端正对着白色的荧幕，一端连接着柴油发电机。柴油机“轰轰”响起时，放映开始了，人群欢呼雀跃。

电影的主人翁是“觉远”，他为报父仇，投奔少林寺当和尚。觉远是他的法号。

“觉远”一出镜就牵动着我们的心，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杀害，却又无能复仇；他几经周折、几经磨难，被少林寺昙宗等收留后，苦练武术。他复仇心切、习武心切，加之年少轻狂，在寺庙屡屡“破戒”。他在昙宗的指引下，潜心习武，逐渐成长成熟。他与王仁则之流狭路相逢时，机智勇猛，越战越勇……随着镜头切换，一幕幕场景扣人心弦：担忧、怜悯、痛惜、疾呼、呐喊、点赞……一种跌宕起伏的心绪萦绕。

”啪！”的一声，放映终止了一一换胶卷。一场电影要换两三次胶卷。在某次换胶卷间隙，队长对着话筒讲了很多话，一个陌生人又接着讲。这类似于后来电视剧中插的广告。我们没有听清他们讲的什么，只盼望着放映早点开始。过后才知，这场电影是那陌生人“请”的。陌生人住邻村，他偷了我们队里封山育林的木料，被现场捸（抓）着。队长组织一批人马到他家，要拆板壁、拉耕牛、抬寿坊……自知理亏，又“吃”不过（敌不过）对方，赶紧求情。经调解，由他家出钱在寨上“请”大家看场电影，当众认错，以儆效尤。这种乡村治理方式沿袭了很久。

我们总嗔怪换胶卷的时间拉得过长，队长们的讲话太啰嗦，甚至怀疑他们是在有意拖延时间一一我们担心假扮夫妻送李世民过黄河的觉远、白无瑕会不会被追兵发现，担心“尽形寿，不杀生，汝能持否”的少林武僧能否“以恶制恶”捍卫正义。我们痛恨、诅咒王仁则、秃鹰之流，他们应该在地球上消失。我们更期盼有情人终成眷属。白无瑕在小溪边唤狗追逐觉远，在芦苇荡中为觉远擦拭额头的血渍，在殿后无奈地目睹觉远剃发为度……欲罢不能，离别是最好的告慰。

我们一代受《少林寺》的影响，对武侠影视或小说（连环画）很是痴迷。《武当》《武林志》《神雕侠侣》《自古英雄出少年》……那些鲜活的人物活跃在我们的头脑中。“拜师学武”是我们的夙愿。我们请寨子上一个当过公安兵的叔当教练，近二十个伙伴剃了光头，每当夕阳西下，在河沙坝练习“马步钉子拳”，擒拿，蹲马步、打沙包、扫堂腿、立“空心桩”……嚯一一嚯嚯的声音响彻河弯。我们学武是不缴费的，只象征性地帮叔挖几背洋芋，或蓐秧栽红苕。叔是有真功夫的，听说他一人同时制服几个“扒老二”（八十年代赶场天偷钱的盗贼）。我们眼见的情景是，他曾用牙齿咬着扁担的一头，另一头几个人拖也拖不脱。

电影《少林寺》中的一招一式和叔教给我们的一招一式，让我们坚信，武术是有神奇力量的。我的一个堂哥，从家中偷了谷子去卖，准备到峨眉山学武，被家人发现追赶回来打得小死，大家“学武”的念头才逐渐淡化。

电影《少林寺》深深吸引着我们。武术让人阳刚，教人从善，让我们膜拜。电影中觉远在佛门与红尘之间，选择皈依自是情理之中，但面对白无瑕那清纯的，饱含期待的眼眸，谁能读懂他内心的隐忍？

“尽形寿，不淫欲，汝今持否？”世俗与佛，也许就是一回眸间，也许就是一步的距离。

“日出嵩山坳，晨中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少林寺》主题曲《牧羊曲》勾勒出一幅优美的图景，在晨钟暮鼓中，幸福的憧憬化为现实的无情：纵有世间千般好，不及伊人回眸间！

或许，这样一种遗憾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我们只管优雅地行进，其它的都交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