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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葬冬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黔西 小郑    阅读次数:4233    发布时间:2026-10-04

零 

我注意到李伦是在大二的课堂,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与我相仿的学生,在投资学的课上常举手问我问题,观点有趣。起初我以为他是学校附近金融机构前来旁听的工作人员,后来确定了他是分配到这个班的成人高考生。

与他的接触中我逐渐了解他,我来自北方,到这座南方城市生活,我对金融缺少天赋、魄力以及对自己的信心,只好做一个老师,他则完全不同,外貌让我以为是民国时期出自南京的文人,又有一种天然的勇气和敏锐,学习刻苦认真,处事落落大方,对自己却节俭。

我上他们班的课三个学期,三门课李伦都以满分结课,教务处以为我打人情分,可是看过他的考卷和作业后开始认为他在从事相关工作。

2020年初,李伦开始修读大三上学期课程,学期初的一个下午,我下班时在校门口看见李伦坐在台阶上发呆,炽热的阳光将他包裹住,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落魄潦倒,我停在他面前很久也毫无知觉,我说话的声音将他从远方拉回:“怎么了吗?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陪他走出校外散步,或许是那天太热,我额头渗出汗水,却忘了带纸,我害怕用衣服黑色的衣袖擦拭会在衣袖留下粉底痕迹,便放任它流下来,被李伦看到,他拿出纸递给我。

那个假期李伦被骗到北海的传销组织,我很吃惊,大概他太着急赚钱,聪明人也上了当,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他在出租屋里被软禁大半个月,与外界断了联系,在上厕所时从二楼的窗户狠心跳下,摔折了腿,忍着剧痛逃脱。

他重新和家里联系,母亲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想说他已经安全了他们不用担心,可母亲接着说,他爸爸死了。前些年父亲因为劳累患上心脏病,去医院看过几次嫌费用太贵,自己到药店买药吃,那天因为加班猝死,母亲一个人操办了葬礼。李伦在火车上听得脑袋发懵,他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累死的,可他一直没在父亲身边。

我听他说起这些像听游民用笛子吹奏的往事,他在我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我抱住他,轻拍几下他的后背,他因为惊愕而变得僵硬,许久才将双手轻轻搭住我。

“谢谢。”

我那时候想,一个急求安稳努力刻苦且随身带纸的男人,很好。

似乎是因为我,他开始开朗一些,那是三月,我在办公室为他解答学习留下的疑问,我说到一半看到他看起手机,有些不悦,靠近去看他屏幕,我看到报道的标题“新刑法对正当防卫制度的修改”,责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怆然一笑,“没什么。”

他表情带来的好奇冲淡了我对他的不满,我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与其他成人高考生不同,仍然到学校听每一节课,那时我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往事,除了他愿意与我说起,我不该从其他地方了解。

那年下旬,他三年学制毕业,我将他介绍到我朋友的事务所,虽然是新人,但他敏锐的天赋被人佩服,做出漂亮成绩,我说他天生适合做这类工作,他只说:“可能是我小心一些。”

我与他确认了关系,这个南方男人性格中有一种北方黄土地般的温良宽厚,我像一粒漂泊的蒲公英种子被他捂热了风沙,落在他身上等待生根发芽。

他没有住处却不愿与我同居,一个人租的小屋没有洗衣机,我便主动为他洗衣,他在我下班后送我回家作为答谢。

我怕他将物件忘在衣服口袋放入了洗衣机,于是洗衣时总会检查。那天我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照片有些褪色,色调古旧,但我仍看出是他与另一个女人相拥,我因为背叛生出一股哀怮与愤恨,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在仔细察看里终于知晓那是他父母年轻留下的容貌,我送衣服给他时将这张照片递给他,“你和你爸妈真的太像了。”他拿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我看他衣服有些破旧,提醒他:“去买点新衣服吧,这几件都快穿坏了。”

“陪我去好吗?我不会买。”

我被他这句话吓到,与他对视时才发现他神情凝重。他问我:“有空吗?”我点头,以为他想与我现在去逛街,他松了口气:“我心里憋了好多东西,我每次看这张照片都会想,三十年前我爸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可他都不在了啊,他才五十多岁,死时身边甚至没有儿子。”可我只能无力地安慰,“不怪你的。”

他摇头,向我讲述他的内心。

“怎么会不怪我啊,英松,我杀过人的,我坐过牢。”

 

一


2005年的初夏,冗长的蝉鸣拖着热风和李伦一同醒来又与他一同上课、入眠。那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夏天,街道上汗流浃背的三轮车司机和出租车抢生意,水果摊上切好的西瓜被一片片放进玻璃罩子里等待出售。那年李伦十七岁,他早晨六点从小区出门,戴上耳机背英语单词,走过小区外被法国梧桐硕大叶片交替遮住的大道,最后与这座小城中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高三学子一同走进学校。他们神色匆忙,重复每个平凡夏天这所学校都会做的事。

李伦不是第一个进教室的人,但他总是第一个拿起粉笔,他将黑板左上角昨日留下的倒计时擦去,又添上新的,宣布这个教室开始了新的一天。

4月30日,距离高考37天。

再有一天是五一,他们将有这个高中最后一个假期,那天晚自习李伦作为班长和往日一样坐在讲台,他被一个物理题扰得眼睛发胀,在草稿纸上重复演算,下课铃响起兴东站在他身后很久才有所察觉,他抬头看见教室空荡,才知道已经下课,收好书包与兴东一起离开。

兴东与他是在学校球场上认识,熟悉之后知道他们家离得不远,于是每晚放学都一起回去,兴东成绩不如李伦,但艺考成绩高得吓人,高考结果于他几乎是既定的,他只需要保持现在的文化成绩就可以上一流美院。

李伦问他:“五一准备做什么吗?”

“我姨妈喊家里人一起去谭镇看荷花,我不想去的,可我妈说一年难得几次一家人一起出去。”

李伦去过谭镇,是秋天,那里有清末修起的一处荷花池,李伦去时只看见一眼望不到头、已经枯萎的褐色荷叶,他惊叹夏天这该有何其秀美的景象。

“那里的荷花应该很漂亮。”

他们便又聊起其他,直到走出校门,兴东突然拍起李伦的肩膀:“那你呢?五一有什么打算。”

“我和你不一样啊,你们班主任今天才说你下课去打球,上课就看漫画小说,我还要做题的。”

“不做了吧?休息一天,你和我一起去谭镇,我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

李伦扭头看他,他笑盈盈的样子让李伦一时不知道怎样拒绝。

“可那是你一家人一起的呀。”

兴东只说:“明天记得早点起,我来你家喊你。”

李伦觉得无奈,苦笑着点头。

那晚李伦回家时妈妈正在给爸爸煮宵夜,碱水面下入热水中的特殊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李伦走到妈妈身边,又觉得雾气太大退了回来,在她身后喊:“妈,明天我和兴东去谭镇。”

“你回来了啊?吃不吃面?去嘛,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你还有没有钱?去我包里拿。”

“有。”说完从她身后走开。

“你吃不吃面?”

李伦觉得啰嗦,语气有些不耐烦,“不吃。”

洗漱结束时向客厅看电视的父母嘱咐:“早点休息。”而后关上房门,他听见父母调小了电视声音,可窗外仍响着蝉鸣,他将耳机戴上,那晚枕着周杰伦的《搁浅》入睡。

李伦记忆中那个夏天的基调,是无休无止的蝉鸣,那些蝉鸣唱响了他十七岁与十八岁交界的悲歌,横跨半生。

那时他的生活算得上富足幸福,被父母疼爱,两个副科级干部的工资让他衣食无忧,而他待人真诚谨慎,做班长时总有人愿意帮他处理班级活动。就连旁人看来如庞然大物的高考在他眼中也只是等待被翻越的小山。

第二天李伦很早跟着兴东上了他姨爹的车,是五座桑塔纳,兴东向车内其他人介绍李伦,又给他介绍别人,副驾驶的是他姨妈家女儿,与他们同在后座的是孃孃家儿子,七八岁的样子,怀里抱了一把纸叠纸板。

李伦在家与在外不同,他嫌父母啰嗦,对别人却是礼貌耐心。他听兴东介绍,点头回应,这一车都是今天同去的孩子,他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会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我还有个舅舅,他家的孩子最大,只是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兴东平日里话多,但昨晚睡得晚,坐在座位上不久便入睡,身体慢慢滑靠在李伦身上,李伦觉得肩膀发麻,但没有移动,坚持久了感觉肩膀麻木得失去知觉,耳边小孩子叠纸板的声音不断重复,李伦预计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于是拿出mp3听歌。

他隔着耳机听到前座的女生与父亲谈话,懂事贴心,却用玩笑话说出,她父亲止不住地笑。李伦觉得有趣,听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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