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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葬冬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黔西 小郑    阅读次数:3208    发布时间:2026-10-04

 

那年的谭镇还远不如今天发达,街道上全是单调的灰白平房,一些房屋的屋檐爬着青苔,李伦认为这里是常下雨的,天空明媚晴朗,他却觉得始终有一层灰暗的乌云蒙住天空,前座的女孩叫父亲停了车,说他们三个人在街上逛一逛,逛够了打车去农家乐与他们会和。

兴东在睡觉,李伦只能听从她的建议,喊醒兴东下车,兴东醒过来动到李伦的手臂,传来一阵针刺般酸麻的疼痛。

兴东话多,一直与妹妹拌嘴,他们年纪相仿,李伦后来听说她说话说得早,因为那时候急着和兴东抢东西。他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在他们的对话里知道,女生名字是“汪锦笙”,他心中重复两遍,想起沈复《浮生六记》,“看花枝堆锦秀,听鸟语弄笙簧。”,大概她父母的希望,是她过得无忧自由。

汪锦笙对谭镇熟悉,带兴东与李伦走进小道,在一处小摊前停下,摊前的牌子是红油漆写下的“沙糕”。

“沙糕只有这里有卖,谭镇其他特产,像藕粉,我们那里很好买到的,但是沙糕我一直没见过卖的。”

她从苍老的摊主手中接过糕点,又分别递给兴东与李伦,李伦将糕点放在手上,感受到温热,它的表面像沙子一般粗砺,他咬下一口,粗砺的表面却软糯香甜,中间是热腾腾的流沙糖心,他感受到一种味觉上甜蜜的满足,抬起头,撞见汪锦笙的目光。她问:“好吃吧?”,李伦点头回应,一瞬的分神让糕点的糖心流下来,滴落到手上,李伦从口袋中掏出纸迅速擦掉。

“我在学校见过你,我读高一,上次模拟考你在旗台下领奖学金。那时候以为你很冷的,没想到只是话少,还有些呆。”

李伦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汪锦笙不久又说:“很可爱。”,兴东笑出了声音,李伦觉得她的样子才可爱,像只灵动的鹿。

汪锦笙的妈妈每年都会带上她来谭镇几次,时间长了她对谭镇街道的了解与本地人无异,她带着他们在小路与巷子间穿梭,在不同的摊位停留,西南人嗜辣,辣与烈阳让他们汗流不止,足以替代午饭的饱腹感又让他们满足。

看荷花是下午的事了,李伦与汪锦笙变得熟悉,三人再与大人分开,李伦与兴东说:“我以为你叫我来是只有你一个人太无聊,可不是还有你妹妹吗?”

汪锦笙把话抢过去:“幸好你来了,他一个人我也觉得无聊,比我大了两岁还和初中生一样。”

五月初荷花尚未全部盛开,通往荷花池的青石板路缝隙中长满青草与野花,明艳的夕阳带着晚风吹动汪锦笙的白色长裙,池中花苞携带的花香并不浓郁,可长达上千米池子中无际的叶片涌起一种清澈见底的香气,李伦这才知道原来荷叶并不是没味道的,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落在兴东与汪锦笙之后,他又闻到另一种香气,混在荷花与荷叶香中被吸入鼻腔,他猛吸许多口,终于分辨出来自汪锦笙的发梢,恰时汪锦笙转过头催促他跟上,李伦对上她的视线便拔不出去,做出与平日礼貌并无关联的举动,他直勾勾看着汪锦笙,像没有恶意的入侵。汪锦笙被他的眼神震慑,同样陷入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李伦却觉得已经绕着银河走过一圈,他感到脸颊滚烫,抽开了眼神,汪锦笙也将头扭回去,他在后面喊:“你们闻到了吗?荷花好香。”

没人回应,聒噪的蝉鸣挡住他的话语,他快步跟上去。

盛夏里橘红色夕阳藏住十七岁少年的脸红,而他们又藏住彼此的怦然心动。

 

二


暖色灯光下李伦的嘴唇一开一合,这个跨越十多年的故事,前调出乎意料的冗长枯燥,配以他不疾不徐却分外清晰的讲述,让我确信他曾在独处的时间里无数次回忆过它,从开始到结束,从如刀绞般疼痛到视如平常,从被记忆美化到绝对公正没有偏袒。

他喝了口水,见我看着他目不转睛,习惯性笑了笑,笑容温柔动人,可我觉得,这副笑容与他十六年前相比是不是多了一些生硬与阴郁。

他接着说。

 

五一收假返校,那之后原本晚自习放学回家同行的两人变成三人,兴东与汪锦笙仍然拌嘴,但更多时间三人一起聊天,汪锦笙问起李伦想去的城市,李伦回答南京,“南京盛产文人,我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

汪锦笙开始给李伦与兴东带早餐,一起回家时气氛微妙,兴东再愚钝也看出端倪。

到了六月,盛夏的阳光烧烫空气,李伦流汗时想,谭镇的荷花应该盛开了,花香铺满长达一公里的小径,园子中蛇鸟游鱼猛烈地生长,那是荷花与它们的夏天。

李伦后来说,那也是他的夏天。

高考结束当天六月八号,是李伦十八岁生日,他身前是完全崭新的人生,他将抵达成年的彼岸,与经人描绘过自由美好的未来。

李伦出考场后在家吃完晚饭,拥抱父母,说一些肺腑中感恩的话,他将十八岁与高考视作自己长大成人的一大节点。而后出了门。

西南地区酒文化繁荣,李伦与朋友约好这天在酒吧庆祝他们脱离苦海,也为李伦庆祝生日。

兴东与汪锦笙也在,总共六人,李伦才知道汪锦笙父亲嗜酒,汪锦笙为了少听父亲唠叨往往选择把他彻底灌醉,于是在家便练就了好拳技。

那时人未到齐,于是汪锦笙问李伦:“会划拳吗?”

李伦没说话,以为是石头剪刀布。

汪锦笙看他摆出的手,又说:“酒拳,会吗?”

李伦摇头,她又问:“十五二十呢?”

李伦还是摇头,她问了四周才知道只是她一个人会,便教起来。

规则简单,李伦学会后找汪锦笙对局,汪锦笙输在第一拳,倒上一杯酒一口气喝下,李伦坐在她对面,看见她喝酒时文静的面庞上有与这外貌并不相称的凶狠,像是世仇,他哑然失笑。

人在喝醉时总会松开心中的闸,有的人变得话多,有的人变得胆大。那天桌上六人都喝得眼神迷离,兴东与其余三人大声说着话,说离别说不舍说未来,那时他们还太年轻,三五年就好像半个人生。汪锦笙与李伦坐着发呆,李伦看见楼下最大的一桌抱着哭成一团,猜想他们也在今天毕业,他怕自己也有这样的情绪,将头扭回来,想说说话,发现汪锦笙盯着地面发呆,他看见这个姿态入了迷,眼神并无掩盖直视她的外貌,他忘了多久,汪锦笙笔挺圆润的鼻随着身体动了,随后他看见她整个脸转了回来,见李伦的样子轻轻笑起来,眼睛笑得像是弯月,李伦无端觉得像满月,而后她收起笑容,翻动眼球白了李伦一眼又扭过头。

李伦想说些什么,他的语调不像喝了酒,平稳轻声:“汪锦笙。”

汪锦笙回应他:“嗯。”头没有转回来。

可李伦语塞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张开嘴后顿了很久,又闭上。

其实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语言只是一堆符号,他们已经什么都说了。

 

那年暑假汪锦笙饭桌上告诉父母自己想找家教假期补课,恰好兴东在,兴东忍着笑意说:“高中老师假期做家教的不多,更多会开补习班,找学生吧,正好我认识一个成绩很好的理科毕业生。哦对,就是上次陪我一起去谭镇那个李伦。”汪锦笙父母对李伦印象很好,觉得这个男生得体有礼貌,交谈中也知道他家境不错,于是同意。

此后短暂的时间李伦开始进出汪锦笙家,汪锦笙有时走神或是说些闲话,李伦说:“我是来给你上课的,可不是陪你玩哦。”事实上汪锦笙学得疲乏李伦也没有办法,靠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汪锦笙问他:“那大学毕业又要做什么?”

李伦不知道,他只知道之前读这么多年书好像都只是为了完成如今已经完成的这个任务,他想要做出大事,实际连计划也没有过。

李伦和汪锦笙说过,人看不见前方的路便会害怕,汪锦笙问他:“害怕吗?”

李伦说:“不害怕,我看得见前面有一条宽阔的路,只是看不清路上有什么东西。”

李伦给汪锦笙上课的第八天晚上,他在家中备课,窗外是深邃的夜,蝉因为过了这个夏天再也不会鸣叫而拼了命鸣叫,兴东打来电话:“汪锦笙八点说出去吃宵夜,现在也还没回家,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三


李伦不疾不徐沉稳的叙述中终于多出一分属于自己的情感,我分不清是愤怒、不甘,又或者别的,我说:“你那时候很爱她。你说起这些我应该生气的,可我想到此刻是我在倾听,我觉得心疼。”我脑袋里猜得出汪锦笙的模样,温顺灵动充满活力,这是李伦十七岁能够遇到为数不多特别的人。

“周末陪我回一次老家,好吗?”我看见那张落在桌上的照片,想起这个周末是他父亲的忌日,我点头答应。

许久,他说:“我是恨她的。”他的样子像一只被猎人射中奄奄一息又哀绝的母兽,无力地下跪,乞求上苍怜悯,却仍然被送往命运的解剖台。

 

李伦一直认为他与汪锦笙因为那场短切的恋爱互相绑定了灵魂,以致冥冥中总有所呼应。李伦接到电话后出门,他不知道诺大一座城市汪锦笙会去往哪里,心中燃起焦急与不安,他用飞越一般的姿势下楼,两步一层,下楼后飞奔起来,路灯灯光在他身前与身后循环交替,风声闯进他的耳朵,他开始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逐渐变得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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