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一样往汪锦笙家的方向跑,没人知道汪锦笙此刻在哪,可能她只是多吃了些宵夜,可李伦觉得他奔跑的方向没有错,汪锦笙像随时会消失的影像。
李伦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偏偏他能迅速找到汪锦笙,或许真的是绑定了灵魂,他们那时的爱,正是少年间的热烈和奋不顾身。
三个混混强奸了汪锦笙,汪锦笙满身伤痕泥土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哭停了泪与喉咙,红肿的脸颊与眼是被殴打的痕迹,李伦看见汪锦笙时正好其中一人拿起烟头摁在汪锦笙孱瘦的大腿上,她被疼痛刺醒仿佛从麻木的地狱回到人世,脖子支撑起狰狞的表情,喉咙发出沙哑的嘶吼。
李伦被这个表情带进了地狱,他冲跑过去,一拳抡在那个人头上,那个人被打得发懵,才注意到来了人。可李伦不懂打架,又因为奔跑体内不再剩下多少力量,他很快被按倒在地上,三人压住他,掏出刀脱下李伦的衣服,在躯干上游走划下血痕,李伦觉得自己身体冰冻了一般感受不到疼痛,他想喊汪锦笙的名字,可颤抖着什么都说不出来,躯干上的血痕越来越多,这些东西都在李伦的认知外,他以为他们想杀死他。他不后悔找到汪锦笙后会死在这里,他责备自己没有早些找到她。
他们划够了躯干,准备在李伦手臂上再留些痕迹,也因为李伦再没有过反抗,他们松开了那只手臂,刀将要落下时李伦一把抓住刀刃,刀刃在他手心划破了肌肉,鲜血汩汩流出来,他握紧了刀刃,在对方的松懈中夺过刀,反手对准对方眼睛,用尽全力扎进去,他扎破对方的眼球,仿佛自己扎破了一颗葡萄,而后是巨大的撞击力,传导到他破裂的手心,撕大了伤口,他听到响声,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刀子还在深入,有一个坚韧的东西阻碍了刀片刻,终究没用,李伦看见他手上的刀长驱直入,好像插入了豆腐一样的东西。
那个体格雄壮的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倒地,李伦开始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却没这么疼,他还在颤抖,心脏跟着欢快地跃动,但那把刀跟着他的尸体倒了下去,李伦拿不回来,他这次真的要死了,他闭眼准备迎接最后的疼痛。
疼痛没有抵达,另两人被死亡敲醒,害怕得逃走。李伦慢慢撑起来,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杀了人,他觉得头晕,拖着颤抖的双腿无意识逃走,没走多远开始清醒一些,汪锦笙还在,他们此刻都还活着,他确实杀了人。
他折返回去,汪锦笙仍然和之前一样瘫痪在地,李伦看见她赤裸又满是伤痕的身体心疼得落泪,他将自己落在地上的外套给她披上,又脱下自己的裤子为她一点一点穿上去,整个过程手心不断传来剧痛,他对她说:“汪锦笙,好了,我来了,没事了。”
汪锦笙没有回应,他将她扶起来抱住,自己背靠巷子的墙壁,头伏在外套上痛哭起来。
他告诉我,汪锦笙在第二天才哭了出来。
李伦扶着汪锦笙回她家,她父母因为在城中找不到女儿回家等待,看见李伦身上沾满了鲜血,有些茫然失措。
“叔叔阿姨,我能借你们家电话吗?”
李伦拨通110时才想起自己父母。他后来常因此怨恨自己,他是个勇敢的男友亦是不合格的儿子。
李伦伤好后进了看守所等待判决,他没有详细说在医院被父母照顾的日子,他只说那时候比坐牢更难过,白天他妈妈躲在病房外哭,夜里他躲在被子里哭。
住院期间他妈妈为他到学校拿了高考成绩单,是六百三,语文高出预期十分,他知道这么大的成绩波动大概是因为弹性很大的作文,他记得他写了“我听人说蝉卧地数载才有响亮的鸣叫,恰是它生命短暂得要以天计数,所以才会在夏天再也不会鸣叫似的狂鸣。”,他自嘲:“考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恰好母亲听到,失声痛哭,李伦有些错愕,他那时候常想:我出了这件事我只怪自己,可我尚且可以自责,我的父母呢,连怪罪我也做不到。兴东到医院看过他许多次,李伦问汪锦笙的近况,兴东说汪锦笙精神很差,准备下学期办休学,李伦说:“出院后我会被带去看守所,我想再看看她。”汪锦笙始终没有出现。
李伦在九月进了看守所等待判决,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进了学校里住宿生的宿舍,不同只在同屋的人是他所没见过的冷漠,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从秋天到冬天,起初他觉得压抑,逐渐他也习惯不与人交流沟通,同屋的人换过几遍,终于轮到他入狱。
他被判了故意杀人罪,他才知道原来那三个人都吸了冰毒,所以高涨起破坏的欲望,他也因此被定为情节较轻服刑十一年。
在监狱中他终于有了与外界联系的权利,他开始写信给汪锦笙,一封接着一封,他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失落,他与汪锦笙已经半年没有见面。
与看守所中的冷漠不同,监狱里更多是麻木,他在劳动改造时因为旁人眼中麻木的死气而被震慑,与他住在同屋的有杀人犯强奸犯也有小偷,他文秀的眉目与他们差别很大,那年监狱中监控还未完全覆盖,监狱中一样存在恶霸,同屋的小偷看新人进来想探探底细,出言挑衅,被李伦一脚踹倒,这是李伦十八年间第一次主动伤人,他置身在满是罪恶的人堆中并不害怕,他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没用了,那又何必害怕呢。
同屋罪犯中有一个杀人犯,讲起自己的犯罪故事,他杀的是欺压群众的村干部,那个狗官骑着摩托车被他拦下,从怀里掏出杀猪刀便捅进去,杀猪刀插入未深时他启动摩托车准备逃去,不料疼痛让他分了心,从车上摔下来,摩擦力带动杀猪刀深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而后留下一地内脏。
李伦见他满是得意,猜想他不是个好人,他说完问起李伦,说看李伦的样子不像是会杀人。
李伦说他杀了个强奸犯,一刀从眼珠子捅到脑袋里。他看见几个人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了这些人胆小自私欺软怕硬,他想到,便是这些人坏事做尽被关在监狱中,心里泛起厌恶。往后相处的态度也变得冷淡粗暴,反而让他们敬畏起他。
李伦把自己当作废人,却接连不断给汪锦笙写信,始终没有回音,他以为汪锦笙没有收到,开始给兴东写信,兴东回信很快,嘱咐他不要放弃自己,锦笙状态仍然很糟,信都看过但不愿回复。
李伦入狱第四个月,开始摸清监狱中的秩序,同屋中一个小偷刑满释放,转进另一个罪犯,他夸耀自己的罪行,强奸了自己养育十七年的女儿,大声说:“十七岁的那是真不一样,还是个处女。”
其他人附和并笑着说:“那你可真是个畜牲。”
“畜牲怎么了?我看在这里面也没和畜牲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畜牲,哈哈哈。”
李伦不由得想他那个十七岁的女儿这十七年是怎么渡过,她应该有过逃避、恐惧,也向别人寻求过帮助,可仍然没用,哪怕被自己的父亲侵犯也还是被母亲带着到监狱看望他。
那个杀害村干部的杀人犯瞥见李伦面色不悦,便大声训斥:“多亏你在监狱里,在外面你看我杀不杀你。”他在这间屋子里资历老脾气爆有权威,霎时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放风入厕,李伦乘着人多混乱一脚把蹲着的强奸犯踢进厕所,李伦看他膝盖撞在自己粪便上,转身时撞见昨天训斥他的胖子提着一瓶尿往他身上砸去,两人迅速离开。那天李伦才知道这个三十多岁的杀人犯老家在四川,年幼时随家人到这边谋生,他的本地话中有一股抹不掉的四川味,从小被喊做小四川,江湖气重,好事坏事都做过。
李伦听完对这个比他大了十多岁的人说:“那我也叫你小四川?”
他怔了,接着说:“行。”
那之后小四川和李伦公然欺辱那个强奸犯,有他们带头这便变得严重,平日再胆小怯懦的人都敢在他头上踩一脚,李伦觉得荒唐,却想不出有哪里不对,他用活过的这十八年里接触的人对照,终于承认,这就是人性本身存在的东西。
李伦入狱第三年,父母看望他时他猛然发现向来身强体壮的父母开始变得衰老,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下巴,是一搓坚硬的胡青,他像捏到一块砂纸塞进心房,入狱这么久第一次哭泣。
那天他给汪锦笙写出了最后一封信,他在信中说:我在想你的时候时间成了毒药。
不久后他打电话回家,询问父母自己出狱后可以做什么,父母害怕他自暴自弃,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开心,急迫地回答:“你想做生意不嘛?我和你爸爸给你盘个商铺。”李伦知道家中已经赔了太多钱,多年积蓄被他一刀捅破。“不咯,妈,我想出狱了参加成人高考,读大学,你们帮我送点书来嘛。”
李伦在狱中开始了读书,其他囚犯看到觉得新奇,但不敢开口嘲笑。小四川看见他劳动改造结束后看书看得认真,忍不住和他搭话:“读书好啊,这里头这么无聊,劳改完就是看这些憨批吹牛,哪个都抢着申请多劳改。”
李伦认真做完了一段笔记,才回话:“你没想出去了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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