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要我出得去咯。”
李伦觉得他话中有话,不愿深究,重新看起了书。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天地间另一个夹缝,李伦从前在书上看过湿婆,湿婆教说世界因为被湿婆注视而存在意义,当湿婆闭上双眼,这个世界也将毁灭,毁灭是指——众生失去欲望,不惧生死,没有轮回,一切回归到混沌之中。他认为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已经失去了湿婆的注视,这年监狱虽然已经布满监控,不再发生从前那样的欺辱,但那个强奸犯入狱三年,开始变得和别人一样沉默寡言,劳改时麻木如机械的傀儡,小四川有时对他们无端训斥也很少回应,李伦总觉得他们的眼神熟悉,直到一天夜里被常萦绕他的噩梦惊醒,他才想起来,他们的眼神与被他杀死那个人死时一样冷漠,仿佛人世已与自身无关。李伦感受得越深刻,看书时便越忘我,他以此逃开往事和现实。
他看小四川丝毫不受这份死气影响,他便问:“你进来多久了?”
“八年了。”
李伦料想不到他入狱比自己早了这么久,想起他这么久极少与外界联系,又问:“你家人呢?”
“我妈死了,我爸不认我,这么多年那些兄弟成家了,也就忘了我。”
李伦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小四川犹豫了,还是开口:“我有个兄弟不见了,他和我关系最好,又没有爸爸,他失踪后我就把他妈当作我妈,那个村干部想抢走她门口那块土地,她不同意被人打了一顿,我气不过,杀了他。”
“你进来了她怎么办?”
“还有其他兄弟的。”
李伦摇了头,直视他眼睛:“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小四川被这束目光盯得低下头,说不出话,李伦又问他:“后悔吗?”
“后悔。你呢?”
“我杀的是人渣,只判了十一年,我不后悔。”
“你的十一年换他一条烂命也不后悔?”
“不后悔。”
李伦开始对小四川多了一份好感,这个混沌的夹缝中,他是不一样的。
四
李伦看了四年高考,他想起汪锦笙该是今年大学毕业,想通了毕业后该做的事,兴东已经很久没和他有过联系,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或许他们忘了他,他的人生像被树胶定格住的夏蝉,这之中的岁月没这么容易做到遗忘。
他开始认真思考起未来,他不想再做父母负担,决定今后从事金融。
他又看起金融类书籍,他入狱前没想到正是环境破落混沌,让他保持了高效率学习。他因为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半,在2015年六月出狱,此时已经年满28岁,他记得那天因为兴奋而变得急躁,不断催促狱警带他体检办理手续。
他被父母接回了家,街道上陌生又巨大的变化让他慌乱,可家中的场景让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去朋友家吃了个饭又回来,与十年前没有差别,家具破旧却熟悉,他还不知道是因为父母为了省钱一直不舍得换家具,仅是因为熟悉觉得高兴。
他换上了新衣服,在镜子前认真刮掉胡须,他好像又变得和十年前的少年一样。
吃晚饭时一家人都无比开心,他注意到父母即将爬满的白发,问:“你们什么时候可以退休啊?我在里面学得很认真的,等我读完大学就可以养你们了。”他十八岁时不知道毕业后做什么,二十八岁时却明确了,他要照顾父母。
他父母因为这句话流了泪,他们已经可以申请退休,不愿意退休的原因是退休工资比现在将少一半,他们担心自己为儿子留下的东西太少,他在监狱浪费了十年,以后会过得辛苦。
李伦在第二天外出,他寻着记忆找到汪锦笙家,路过那条小巷时驻足看了很久,他记忆中他浑身鲜血背靠的墙壁被推翻了,巷道被扩建维修得更干净明亮。他敲开汪锦笙家的门,为他开门的人脱离了他的记忆,让他觉得陌生。
交流过后他才知道这间房子已经被卖给别人,他问:“你们搬来多久了?”
为他开门的妇女见他和善,放下了提防:“从06年到现在,九年了。”
“麻烦了,谢谢。”
他被瞒住整整九年,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汪锦笙的痕迹。
他走在街上不知所措,他此前总幻想自己出狱后凭借努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汪锦笙被他无意识镶嵌进自己的未来里。可他分明连汪锦笙也没有询问过,他觉得可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笑起来,笑声抑制不住的越来越大,在路人的注视中他的狂笑又变成低沉的哭。他看到附近新修了汽车站,前去买下开往谭镇的车票,他坐在大巴上嘱咐自己冷静,没想到大巴飞驰了半小时便抵达谭镇,他目光扫过谭镇变化巨大的街道,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询问路人沙糕在哪有卖,路人为他指路,他记忆中卖沙糕的摊位在一处小巷,他却停在了一家漂亮的店铺,从前苍老的摊主变成一个年轻女人,他将买来的沙糕握在手中,觉得自己并没有吃下它的欲望,他往荷花池方向走去,路上看到一些房屋老旧的屋檐爬满青苔,李伦认为这里是常下雨的,天空明媚晴朗,他却觉得始终有一层灰暗的乌云蒙住天空。
荷花池在那年已经被当作旅游资源开发,他走在人流来往不息的青石板路上,觉得拥挤,手中的沙糕被挤得变形,最终被撞落在地,李伦想捡,低头只看到肮脏邋遢的黑色鞋印。
他挤入池边的小径,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园中茂盛的树木里有蝉不知疲倦地鸣叫,他闻到浓郁却清澈的荷花香,在这处清末留下的园子里觉得放松一些。
直至他看见远处迎面走来的汪锦笙,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汪锦笙变漂亮了一些,李伦觉得她如果没有变得这么瘦应该会更漂亮,她越走越近,这时刮起一阵大风,她的头发飞舞起来遮住她的视线,李伦才发现她身边是有别人的,那个男人帮她抓起头发,放在脑后熟练地扎起一个马尾。
李伦听见“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地板,晕倒之后失去了意识。
五
我们乘高铁回到李伦老家,仅花费两个小时,他为我带路,引我进一处老旧小区,他妈妈已经退休,为我开门时我以为是一个苍老老人,我想起自己母亲在田地间劳作半生,看上去也比她年轻。
我们第二天一起到殡仪馆,他在父亲的遗照前长跪不起,与我们说了很多话。
回家时他反而变得沉默,他妈妈对我满意,见她露出笑容李伦也跟着笑起来。
他妈妈临近下午准备出门买菜,被我拉回,我说让我去买就好,并嘱咐李伦多陪母亲,她说:“李伦,你陪英松下去,她不认路。”
我坚持李伦陪她,直到她说:“你们不用管我,你们一起去就行,我看你们两个走在一起就开心。”我无言,看了她许多眼,拉起李伦一起出去。
我们在最近的超市买好菜结账,说笑着走出去,李伦突然呆立在路中间,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个男人为母亲打开车门,并将购买的物品提上车去。
那个男人准备开车离去,李伦喊住了他:“兴东。”
兴东背对我们迟疑了,缓缓转过身,我认得出他衣服上的logo,价格不菲。他向李伦走来,步伐沉重而缓慢。他走到李伦跟前,我终于肯定他身上一种我讨厌的气场,是因为心虚的虚张声势。
“现在在做什么?”
李伦没有回答,我见他眯上了眼睛,没有直视兴东,说:“好久不见了啊。一直挺想你们的。”
李伦向我叙述的故事中,兴东实质上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李伦的事。我好奇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李伦这样的人,再好的朋友突然与他断绝关系他都不会生气,他与兴东还有一些东西不被我知道。
兴东看到我,问:“你女朋友吗?”
“对。”
兴东又折回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伦:“汪锦笙去年迁了户口到南京,她让我再遇到你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被他的话与这封信反复敲打,我被李伦妈妈肯定的喜悦被瞬间冲扫干净,我看向李伦,背着光的轮廓让我觉得刺眼,我看不清那副轮廓下的一举一动。
兴东看到我脸上变化的神色明白自己说得不合时宜,却仍然将手中的东西举向李伦,那时我断定他是故意当着我面旧人重提。
我不知道李伦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后来回想,懂了我那时看他的眼神叫做哀求,我在害怕。
李伦原本背对我的面容转过来,抽出一只手拉住我。我抚摸到他手心存在了十多年的伤痕。
“兴东,我们才三十四岁,十六年是这一半,太长了。我不看,你还她吧。”
我们一言不发走回家,吃了他妈妈做的饭,我以为会很辣,想不到意外可口,感受到一种包容,我明白并非源于本地菜肴,是他妈妈的用心。
吃完饭李伦说:“英松,我想明年回来开事务所,也方便照顾妈妈。”
“我和你一起吗?”
“可以吗?”
“可以。”
我回答得很快,让他惊讶,我又说:“那封信出现的时候,我想,如果被接过来我今天就会回去,再也不见你。”
“之前我嫉妒她,觉得她抢走了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可她连你妈妈做的饭也没有吃过,那个巷子里哪怕你遇见的是一个陌生人,也会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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