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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炽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习水 刘玉    阅读次数:5975    发布时间:2026-10-05

夜清静,月牙儿又出来了。他守着阿爸的灵,看着星星躲回去,看着朝阳冒出来,霞光又慢慢淡去,天幕上游走的云朵如绽放的莲,静得让你感觉不到到它在缓缓流动。时辰到了,舅公身缠二、三丈的白布,提着稻草把在前面为阿爸引路,云富的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掉下来。阿妈伤心地倒进舅娘的怀里,她长长的哭诉声,蛰得云富一阵阵心里发麻。使劲地抽了抽鼻翼,他强咽着悲痛,拼命让泪水不要再流。一脸娃气的阿弟、阿妹手足无措陪着阿妈号泣,云富仰头看着那宛如莲的白云,抹干还残留在眼角的泪痕,压着悲伤带着阿弟手执香纸,走一路洒一路送阿爸上山喽。返回部队,他更加沉默,脱骨蜕变的三年,部队首长极力挽留。阿爸去世,弟弟妹妹还小,阿妈眼巴巴盼着他,还有那一背箩的债务,需要他回去。风过处,溪流流淌而过,竹林下的身影仍然那么挺拔。

部队返家,他没有更多的选择,山青水秀,地厚物廉,靠山吃山的想法一掠而过,外出务工的热潮如抛物线把他送到了这座城市。

坐在劳务市场,高大的身板引起工头的注意,云富随着他来到了工地。工头也是一样的身高力壮,不过皮肤更显黝黑,嗓门一扯,就知是粗人,一看就是做活的好把式。大字不识,就凭一身好蛮力,王大山硬从老家拉起一帮伯爷叔子,就跑到城里来做工。这次是接的活路多,工期又赶,才从劳务市场临时拉“壮丁”,一看见云富,就觉得顺眼,毫不犹豫点了他的“兵”。

王大山看见工地上做工懒眉懒眼的,扯着大嗓门就吼,李德仁李麻子,你看看你干的活路,就跟你脸上的一样,到处坑坑包包。你给我做平整点嘛,灰浆抹一道,重新刮过。大伙“轰”一下笑了,臊得李德仁满脸通红。

云富没有笑,但心里也直乐。这个工头说话风趣,糙来讲理。他也不会做,不会做就学,用一身蛮力从挖沙开始,从沙堆里机械的一铲一铲铲进斗车,手臂被铁杆摩擦,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下班后,三五一群邀约着喝酒打牌,唯他躲在工棚里看书,发了工资马上就寄回家。阿妈请人代笔的来信透着轻松,因为有了他,弟弟妹妹上学也比较争气,如他所愿。

他的与众不同,在工地上招人惹眼。这群朴实的山里汉子都知道工头新招了个“文化人”,虽然没有戴眼镜,也不多言不多语,但他看见谁有事耽误了活路,只要自已忙的过来,会顺手帮着一起干。谁家来信,要回封信,他们都喊,秀才,帮帮忙,给家里回封信。他总是乐呵呵的说,要得,马上写。铺开信纸就开写,一点儿也不摆谱。家里回信,婆娘还夸汉子晓得心疼人了。这帮糙汉子才晓得,这个“秀才”不仅谈了他所想说的事,还顺带写上自已没有想到的事。比如,天气冷了,要多加衣服,好好照顾老人和孩子;娃儿开学了,要注意他的身体,一早一晚要过问下学习。

云富的到来,引起工友们的议论纷纷,他刷了一波又一波的好感,一言一行都那么招人喜欢。工地上那群糙汉子提起这个“苗秀才”,暗地里都在讲,以后自家的娃儿有这么一半的乖,就好了。招他进来的王大山,更是喜欢的不得了。这人嘛,就讲个眼缘,这个云富,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巴适,我的工地上咋会来这么一个好娃儿(黔北方言:指男孩子)。

王大山有什么事都吩咐他,进材料、添设备,乱七八糟的事不仅都喊他干,还有意识地开始教他学砌墙、打顶,二年下来云富成了“全挂子”。云富不仅仅是招王大山喜欢,连王大山工地上管材料记帐的独生女也喜欢他。过上过下,两条黑油油的长辫子扫来扫去,有一次甚至打到他鼻尖,痒酥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好像那次以后,只要长辫子过来,他眼睛的余光就如“X”光一样,没有与她正对面,也能把这个姑娘看得清清楚楚。王菇的身材虽然不太高,会收拾呀。哪怕工地上天天是灰,月牙白的裙子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偶尔洗头后披着长发过来,味道好闻的如青草散出来的香。一头黑发长过膝盖,走过去了。他才抬起头看一眼,那一头黑发如瀑布倾泻下来,散发着让人入迷的美。姑娘好像感受到了偷窥,巧笑倩兮回过头扫他一眼。他的脸皮薄,不经看,刷的一下又红了。

订亲那个晚上,伙计们都起哄王大山,干半天,王老板原来是在挑女婿哦。这酒,每人敬的,你都要受到,必须喝。工头也不含糊,喝就喝。抬起就是一大杯。

云富与王菇的亲事是结婚、订婚一并整,晓得他不容易,从工头转身份变为老丈人的王大山一切从简,他觉得自已捧在手里的心尖尖,交给云富他是放一百个、一千个心,索性只要他一万零一百的聘金。收云富一万零一百,回赠他一百零一元。苗族订婚的习俗与汉人不一样,王大山就只有独女一个,云富依着女方这面的规矩,端杯赤水河清水酿的酱香美酒,“咚”的一下朝工头磕去。爸爸,我的阿爸去世了,改口喊“爸爸”,我就永远敬您如我的阿爸一样。不轻易流眼抹泪的王大山,鼻子酸了又酸,哽咽着,你万里挑一选中我的女儿,我回赠你一百零一。留下九千九百九十九,那是老父亲对你们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祝福!什么都不用说。扬起脖子,又连续三杯。

春节回去,王大庚王支书王二爷找他商量。隔壁张皮三太懒了,你看他的懒汉样,三十来岁了,还没有变。瞌睡说来就来,坐在门槛上,靠着大门,眼睛半闭着,嘴角流出一丝丝晶亮的口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只有他养的那只猫,绿得发亮的眼睛盯着你,看着、看着你会发觉这猫的眼神变了,好似世外高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你,让人捉摸不定,吓唬人的很。如果不帮他戒掉这懒病,他永远会扯村头的后腿,不如带出去,带出去戒戒他的懒病。临走前,王二爷叹口气,你这个娃儿,一直以为你会上大学,这样也不错、也不错。

举着阿弟的来信,云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文笔不错,大学生活描绘的如他想象那样,阿弟也努力,准备复习考研。在给家里的来信中汇报找了份兼职,春节就不打算回家了,边做事边复习,劳逸结合。用乡亲们的话来讲,云富发大财了。发财的他,回家后重新给阿妈修了新房,房子的墙是大扇窗户组成,按苗家人的习惯,二楼他空出了露台,修了“美人靠”。云富靠着廊栏,阳光流水般包围着他,浑身暖洋洋的。他看着满坡追狗儿的娃儿,看着阿妈摇着纺车织布的惬意样,看着在院坝里与阿妹有说有笑的媳妇儿,王菇发现云富在看她时,做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不约而同,两人都笑了,这笑就如阳光一样,洒满了整个小院……他笑着使劲摇摇头,默了半天,他觉得他这样,真的也不错。

他把张皮三张三哥带出去,带到工地上去。无所适从的张皮三,第一天就累得半死。第二天无论他如何扯着嗓子喊,张三哥说不去就不去。中午吃饭时,张皮三慢悠悠爬起床,脸没有洗,口没有漱,头发翘来支在额头上,拖双人字鞋,拿着搪瓷碗,像没有背椎骨似的,懒扯扯地排着队东张西望。看见张三哥这幅款式,云富的心就如猫抓得那样,恨不得一拳头砸在他的背上,让他站伸展点。

等打饭的张三哥排到该他打饭的轮次。云富“啪”的一下,拉着张皮三就出来。眼一横,张三哥的痞子气就冒出来。怎么啦,不给饭吃?理直气壮反问他。咋不给,干活的先吃,生“懒”病的后吃。

“轰”的一下,如炸开的麻雀窝。哈哈哈……笑声传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张皮三顿时怔了,茫然失措,手和脚都不晓得该如何放?翘起右脚板,搓着左脚板。他好气又好笑,把自己手里打好的饭菜,一股脑塞给张皮三,带三哥出来就是为了能有碗饭吃,能有衣穿,当兄弟的咋会不让哥哥吃饭。你先吃,我排队。

雾嘟嘟的张皮三接过他递来的饭碗,讪笑着,走到一边,用筷子使劲拌了拌糟海椒炒的小白菜,红彤彤的一大碗,咬口冒油的回锅肉,和起饭就稀里胡啦地蹲起吃。这个兄弟也真是的,人多事多的扫老哥子的皮,跟王二爷一样的,专门让人下不了台。

云富看着排成长蛇的队伍,乱麻麻的一片,只觉得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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