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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陈五味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安徽滁州 徐徐    阅读次数:13172    发布时间:2026-10-07

 

毛刀鱼

 

明城有一个大湖,叫兰山湖,水产格外丰富,鱼、虾、蟹应有尽有,其中数量最多的,是一种不受人待见的鱼。

这种鱼身形极小,小则二分,长则一寸,体态扁平,名字也不好听--“毛刀鱼”,和昂贵的刀鱼只差了一个字,命运却差了许多。毛刀鱼出了水面,不消一刻钟,就全部死去,渔民们只有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它们在太阳下暴晒,直至晒成了或卷或板状的毛鱼片,完全干燥,再没有腐烂的风险之后,才收拢了来,卖到市场上去,这本来是聊胜于无的营生,却没想到意外成了明城的一道特色菜肴。

毛刀鱼太小,没法去除内脏,是连肠子一起囫囵晒干的,味道淡又有些微的腥气,所以必须用重口味的佐料,辣椒是最为合适的。辣椒炒毛刀鱼的时候,刺鼻的辣味随着油烟充斥了全屋,再沉着的厨娘,喷嚏总要打几个的,加入酱油、盐、少许醋,跳了几跳,一盘辣炝毛刀鱼就上桌了,香辣中又能品尝到鱼的鲜味,而且极其下饭,是很受欢迎的。

毛刀鱼的晒制看似简单,却对捕鱼的时节和阳光要求很高,经验不一的渔民,晒制出的鱼干味道会差很远。肉类匮乏的年代里,小鱼干留在脑海里的味道是上乘的,长大后馋这一口,去街上干货店买了来炒,肉质多是松松散散的,如同木屑一样,莫非真是嘴变刁了?和母亲说起时,母亲笑着说:“哪里是你的嘴变刁了?咱家小时候吃的鱼干,都是你胡子叔每年晒好了送来的,他晒的毛刀鱼,可是一流的呢!”

胡子叔的父亲和我外公是发小,两人有一年夏天在打鱼时遇到风浪,在一个小岛上渡过了两天,那两天,靠着吃毛刀鱼才不至于挨饿,也从此有了过命的交情。那个年代的人心淳厚,深厚情谊可以连绵几代。胡子叔的父亲去世早,外公每次吃毛刀鱼,都会说起和胡子叔的父亲那段惊险往事,说着说着,眼里就会蒙上一层雾,这时,他总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滋儿”一声,酒杯便遮住了那层雾。

后来外公也去世了,头七的时候,母亲做了四样外公爱吃的菜,连同酒水供到了墓前,其中就有一道辣炒毛刀鱼,母亲在墓前叨咕道:“爷呀,去找叔喝酒吧,这儿有你们爱吃的毛刀鱼呢!”

 

腌糖蒜头

 

大蒜头是个好东西,自从在汉朝时被引进中国后,无论大江南北,餐桌上都能看到它的身影,蒜头的吃法有很多种,除了生吃、捣成蒜泥之外,最常见的就是做菜肴的调味了,任你什么菜,只要与蒜配伍,都会添上浓郁的香味,菜肴的口味一下子就立体了起来。

不过大蒜头虽好,可是总有些人不太喜欢它,那是因为它的味道太冲。和刚吃过生蒜的人近距离说话,那是需要勇气的,明城的人可不讲究这个,在吃还没有上升到享受高度的那个时代,没心思去讲究这些。

五六月份是新蒜头上市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大蒜皮薄汁多,最适合拿来腌糖蒜头了。说起糖蒜头,在蒜的吃法中,可谓是头等受人欢迎。大蒜本来是辛热的食物,吃多了容易上肝火,但用醋和白糖浸泡出来的糖蒜头,不仅蒜的辣味减轻,其辛热之性也变得缓和了,一起变温和的,还有那酸甜柔嫩的口感。

打理蒜头是个琐碎活儿。钱阿姨和我妈边聊家常,边淘洗蒜头,选饱满的紫皮大蒜头,去掉毛根,留一到两厘米蒜梗,然后给蒜头剥去外衣,直到只留一层白色的纱衣,便开始清洗,把泥沙洗净,要用清水浸泡七天,换水三次,直到蒜服了软,收了烈性,这才开始腌制。先用盐码上,入了盐味后,重头戏就来了:要用调味汁儿去泡它了。

泡糖蒜头的汁儿是美味的秘诀所在,多少糖、多少醋、多少白开水,那可是绝对的讲究,这个比例,写在能干的厨娘心里,轻易不示人,钱阿姨的心里就有着这样一个完美比例,她做的糖蒜头口味适中,酸甜爽口,这个比例她只告诉我母亲。

钱阿姨告诉我母亲的,不只是做糖蒜的比例,还有她的爱情和婚姻。从出身不好的刘叔叔 “嫁”到钱阿姨家那天起,钱阿姨就开始活在一场自说自话的婚姻中了。刘叔叔出身书香,很有文采,可惜父母早逝,又因为出身问题,耽误了个人问题,三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钱阿姨,倒插门的刘叔叔总是有些忧郁,这种忧郁的气质却正是让钱阿姨着迷的地方。三代工人出身的家庭,小学毕业的文凭,造就了钱阿姨大嗓门、粗线条的个性,也让钱阿姨对张叔叔身上的文人味道向往又羡慕。

钱阿姨对这种差距很有自知之明,对于刘叔叔的冷漠,她毫不在乎,全心全意地打理家务,期望换来刘叔叔的爱。可是他们俩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就拿吃蒜来说,钱阿姨爱吃生蒜,刘叔叔一闻到那个味儿,就掩饰不住地厌恶,因为这个,钱阿姨没少发火,可是她嗓门越大,刘叔叔就越是沉默,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包里,这种架吵的,忒没劲。后来经过了无数次以“‘算’你狠”为主题的争执过后,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钱阿姨不吃生蒜了,改吃糖蒜头,糖蒜头的味儿没有那么冲,刘叔叔也没话说了,糖蒜头出现在饭桌上久了,他也能伸筷子小啖一两瓣。

糖蒜头是要泡三四十天的,开坛后的糖蒜晶莹如玉,脆生生的口感,糖醋的味道早已浸入了蒜的每一个细胞,用来佐餐,不管是米饭,还是粥面,都是上好的,一大坛子蒜头,能吃好几个月。

满足了口腹之欲,就开始有些闲情逸致,刘叔叔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有一次钱阿姨来串门时,说起刘叔叔居然为糖蒜头作了一首诗,“你说他酸不酸?吃个蒜还能做个诗出来。”钱阿姨哈哈大笑,貌似鄙夷,却又透着些自豪。

刘叔叔去世已经有十年了,临终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嘴里淡,想吃糖蒜。”钱阿姨噙着泪,把糖蒜头咬成小块放在他的嘴里,刘叔叔是含着糖蒜离开人世的,钱阿姨和母亲说起这事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一辈子,我值了。”

钱阿姨终于得到她梦想中的爱情了,这份爱情,与糖蒜无关。

 

作者简介:

徐徐,女,安徽省滁州市作协会员,安徽省第九届文学院研修班学员,所作散文、中篇小说发表于《安徽文学》、《时代邮刊》、《醉翁亭文学》、《新安晚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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