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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之水(外三章)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安徽宿松 石泽丰    阅读次数:12647    发布时间:2026-10-07

◎滔滔之水

 

又是涨水的季节,我站在长江之滨的池州,看江水滔滔。这条被我亲眼目睹了二十多年的河流,日夜奔腾,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东雪山出发,起于何年?又要流淌多久?我站在它腰身之地的一块石头上,至今没有找到准确答案。

向一个事物靠近,需要时间,需要认知。在我的老家,有一汪湖泊叫黄湖,从小就爱观湖的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在那些连雨的季节,它向四周漫溢开来。一万多公顷的水域,偌大的湖面,在那些无风的日子里,沉静持重地表达着水的存在,表达着河流存在的意义,我真切地喜欢这种生命的开阔度。站在湖北面的下苍埠,我常常向南眺望一眼望不到头的湖的对面,把目光之网洒在湖面上,不愿意收起,不愿意离开。若是能随姑父上船捕鱼,那自然是我最高兴的事了,可是很少得到他的允许,原因简单:我小,又不会水性,怕出溺水事故。

姑父和姑姑生活在下苍埠,拉扯着三个儿女,终年捕鱼为生。那些日子,每天天没亮,他就穿衣起床,拿着渔篓、竹篙,还有一把“Z”字形的小摇把,下河。他用竹篙点开船只,掉转船头,然后用摇把启动船上的内燃机。在螺旋桨的作用下,小船如一只射出去的箭镞,直奔湖中央。半天功夫,姑父就背着满满的一篓鱼回来,留下自家当天吃的,剩下的就全部卖掉,用卖鱼的钱换回些柴米油盐,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对于当地像姑父一样的渔民来说,是黄湖养育了他们。湖水清净、长流不断,黄湖以它的水产和特有的温柔、包容及博爱,而且永续,让沿湖的居民生生不息。

无风不起浪,这是人们对事出有因的另一种言喻。由于湖面开阔,哪怕是微风的日子,湖面上都会出现白浪逐推的景象,它们顺着风滔滔向前。我记得有一天中午,天气晴好,在我再三请求下,姑父终于答应了我,带我一起上船捕鱼。他约法三章,要求我坐在船舱中间,不准起身,乱动。姑姑也反复这样叮嘱。船到湖中,河风吹过脸颊,像婴儿的手在抚摸你的脸。若是闭上眼睛,听河水与船头击掌时发出潺潺的水声,那种有节奏的声响,真是风在朗诵有关大河最美的一首长诗啊!那种惬意,我记忆犹新。

听姑父说,黄湖不是独立存在的,与它紧密相连的,还有一个名叫泊湖的湖,水域面积有三十多万亩。黄湖与泊湖共同相守着,紧贴长江的腰身,不离不弃,仿佛只有泊在这里,才能内心安谧。泊湖我没有结识过,但我结识过它们下游的另一条河流——长江。那是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我从安庆坐轮渡过长江,要到与安庆隔江相望的大渡口镇去上中专。站在趸船上,目击从不远处匆匆而来的江涛,它壮观、热烈,以排山之势赶到我脚下,带着一股野性,与船底相互较劲,发出喧嚣的声响,生出漩涡,然后又跌宕起伏地从我眼前滚向船尾,滚向一眼望不头的远方。

自然界生出这样雄壮的杰作,许多次激起了我创作的灵感。我在好几篇散文中写到过长江和黄湖,赞美过浪花的惊艳,歌颂过水的母性。但是在二0一五年六月一日之后,一则惊人的新闻让我感到滔滔之水的恐怖,那是从南京驶往重庆的客船“东方之星”轮,它行至长江中游湖北省荆州市监利段水域时,突遇罕见强对流天气。不难想象,那一刻,江涛拍岸,浊浪滔天。也就是在那一刻,轮船翻沉,四百四十多人遇难。看到这则新闻,我呼吸困难、心痛。我没有想到一向温柔之水也有恼怒的时候,而这种恼怒,正是生起浪花的风惹的。事隔六年,就在我的老家,就在与黄湖相连的泊湖边,一个自然村落十四个青壮年深夜去泊湖捕鱼,同样遇上了大风恶劣天气,十一个人葬身于湖底。这是怎样悲壮的事件啊?从小生活在湖边的我,犹如走入了一个迷宫,找不到脱身的出口。

滔滔之水,不舍昼夜。想起那些沉涌的事件,想起往日里河水的温顺、柔情,想起它对人类文明和进步的贡献……这些思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丝网被揉成了一团,很多的事情、很多的细节,我总想坐在江边,捊出一根一根的线条来,将它们慢慢接驳在一起,以重新找回儿时我对水的印象,这一次也不例外。我走到江边,诘问。流水向东,还如当年那样,从我脚下滚滚向前。

 

 

◎延续的血脉

 

春天了,屋后的苎麻地里,粗矮的麻桩上又长出了新芽。麻桩是头年母亲收割后留下的,它年年留在那里,年年长出新苗。我奶奶说,这东西的生命力强,无论种入肥地还是种在瘦地里,它都能长出一地好苎麻来。正因好种,它无意成了农村孩子茁壮成长的比拟之物。

我出生的石家大屋西面,有一片被称作小钵乱的麻园,春节之后,就有数不清的麻苗争相竞长,且几天一个样儿,像极了这个自然村落里一代又一代年轻的生命。那时,年少的我们,常常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到小钵乱的麻园里去捉迷藏,或是去屋后的丛乱山林里爬树掏鸟窝,或是到门前的河汊下河捉鱼虾。我们把生活的快乐植根在门前屋后的每一个角落,经常玩到暮色四合,有时还要等到母亲站在村口,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我们的乳名。

年复一年,我们在无忧无虑中成长。年复一年,我们目睹了村庄里许多小孩出生。我跟在奶奶或母亲的身后,吃过不少新生儿的三朝面,抢过他们家的喜糖,这些都是铁证,在心灵的深处是抹不掉的。我清楚地记得,比我小六岁的堂妹红平出生后,坐月子的小婶每次吃素肉面或鸡蛋面时,总要为我留上一碗。或是小叔为她做面时,她就特意打招呼,叫小叔多下一些:给泽丰盛一碗。这些美好的回忆,像糖豆一样粘着我的心灵,至今回味起来,依旧感到无限的甜意。

村庄里,孩子们一拨一拨出生,一拨一拨长大。这其中,与我年龄相仿的阳龙、严龙、菊芹等,他们都有三四个同胞兄弟。树大开桠,子大分家。他们大到结婚生子了,便与自己的兄弟分父辈的财产,分自家的责任田,还有那片麻园,然后,携着妻儿独立门户。村庄的炊烟由此多了起来,最先多出一支,多出两支……后来,多到了一百多支,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现在发展到了一百多户。这无疑是一个自然村落实力的彰显,是人丁兴旺的象征。

光阴不停地流淌,这一切,缘于时间,缘于人性的自然繁衍。然而,在不断添丁的表象背后,深藏着一条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像麻园里的苎麻一样。年长的一代渐渐老去、谢世,被光阴一茬一茬地收割。好在血脉永在,新生的一代又一代不断出生、成长。上次回去,听说远房的松林爷爷两天前已去世,我前往吊丧。灵堂前,他的儿女正在忙碌着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见我进来,他的小儿子雅宏接待了我。雅宏,这个比我大不到十岁的男人,多年不见,人苍老了许多。这使我想起好几年前腊月的一个傍晚,在屋后的健身广场上,村庄里年轻一代人正在练习着舞龙。他们个个阳光、健壮,在广场上奔跑着、呐喊着、吆喝着,将一条长龙舞得栩栩如生。站在一旁的雅宏指着舞龙头的年轻人对我说:“那是我儿子。”啊!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岁月经过的光与影留在了哪里?记得雅宏结婚时,我喝了他的喜酒。当时,比我大六岁的旭光也在,他倒上满满的一大杯白酒,捉弄雅宏,非要雅宏喝掉,雅宏一饮而尽。那时,他们是何等的血气方刚啊。现在,他们的晚辈如他们当初一样,强壮健力,身手敏捷,传递着石氏的香火。

松林爷爷的去世,让我想到了石家大屋的祠堂,这个绕也绕不过去的土建筑。所谓的祠堂,其实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过大集体生活时留下的产物——队屋。队屋是生产队用宽厚的土砖彻成的,上面盖着黑色的小瓦,原本单独成间的七八间屋子,在几道驼梁的架设下,已全部打通,形成一个完整的大空间。我想,这与当时的大集体生活环境有关吧。后来,土地分到户,队屋就失去了功用,一把铜锁锁住了两扇宽大的木门。不知是谁提议:把队屋改成石家大屋的祠堂,老人们寿终正寝之时,在祠堂里操办丧事。这个建议,得到了全村人的响应。那些年,离去的老人不少,挽联贴满队屋的墙壁。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外出打工的人一窝蜂地奔向城里,不消说,村庄里留下的,多是激不起欢声笑语和大风大浪的老弱病残者。队屋又开始走向破败,走向困局,因无人修葺,最终坍塌了。

几年过去了,奔波出去的年轻一代,再次回到生他们养他们的石家大屋,捐资重新建起了一座宏伟的祠堂,且拆掉穷阎漏屋,把自家的房子搬迁到了马路边,盖起了小洋楼,日子过得跟城里人一样,让穷了一辈子的老人们心里格外舒坦。前些年,他们再次把过年舞龙灯的习俗拣了回来,用热烈而欢喜的仪式,吮吸着某种精神的浆汁。有老人们的慢慢教习,有全村所有青少年的参与,哪有办不成的事?果真,他们舞龙灯的动作一天天娴熟起来,最终个个成为行家里手。那次,我站在他们习龙的广场边,看到数不清的村庄后生们一个个孔武有力、春风满面。这使我又想到了麻园,想到了麻园里新长出的麻苗。心情有多迫切,脚步就有多快,我再次走进小钵乱的麻园。没错,一切还和从前一样,麻苗在浩荡的春风下,呈现出的依旧是那种欣欣向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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