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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之水(外三章)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安徽宿松 石泽丰    阅读次数:12589    发布时间:2026-10-07

 

 

◎贴近泥土

 

窗外春雨飘飞着。我站在二楼的高度望天,天空灰蒙蒙的,看地,水泥路面、柏油路面是湿漉漉的,但它们不要雨水,它们把雨水顺势排掉,排给下水管道,排给江河湖海。唯有那些草坪,或是有泥土的地方,接纳了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然后孕育着绿意,孕育着花香,悄悄地安放在大地之上,让我们感到世间充满着生机和活力。

是什么让我们如此心安?几十年与泥土打交道的父亲用自己沉默的劳作给我作出了回答。每当他牵着牛打着赤脚走向田地耕耘的时候,他看到他的表情是何等的知足。他知道泥土与他一样是沉默的,泥土不会骗他,会在金秋时节,交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卷。我没有继承父亲的遗业,尽管年年用笔在纸上耕耘,但相比父亲生前在土地上耕种,我常常有一种空虚和不安。我脱离了泥土,我生活在楼房林立的城市,我与泥土被钢筋水泥隔开。泥土忍受着痛,保持着沉默,似乎安分着,似乎无语着,但我不这么认为。

作为一个常年与泥土打交道的人——我的父母,他们来到我生活的城市,即使不要劳作,但他们仍然不习惯。记得母亲第一次到我这里居住,第三天的时候,病了。我带她去看医生,母亲执意不肯,说是来这里水土不服,无论如何要回去,生活在楼上,有一种脚不踏土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我理解母亲——根本没有土,哪谈得上服?母亲回去后,不到一个星期,来电说“病”好了,她所种的蔬菜长势很好,嫩绿嫩绿的。我想起儿时的一件事:一个同伴得了高烧,多日不退,无奈之下,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把一捧泥土放在锅里炒热,然后用纱布包好,放在他肚脐上,果然不出一晚,高烧退了,第二天,同伴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无法说清泥土对我们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即使在我们背离,在我们抛弃它的时候,它在风雨里保持着沉默,保持着亿万年不变的本性。其实泥土是有声音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把耳朵贴近泥土,会听到它发出的舒缓的哧哧声,这声音清脆,让我们心无旁骛,它像一块明矾,能净化我们心中的浑浊,教我们心归何处。由此,我想到百年老树千年古木,它们近似神明,之所以风雨不动安如山,是因为它们的根系深植于泥土之中,有泥土的呵护。

在物欲日益膨胀的今天,对于泥土,我们又几成贴近?当成片的树木被滥砍滥伐之后,当泥石流向人类发起灾难性威胁的时候,我们才知那是泥土难以忍受背叛的心痛,在极限之至时所爆发出的脾气,它要让人类接受应有的惩罚。被泥土养育的人,在青年、中年之时,又何曾用真心去贴近过泥土?唯独等到老年,等到生命走到了尽头,方才悟出入土为安。其实,我们生活了一辈子,哪一刻能脱离得了泥土,我们一日三餐的粮食是泥土所奉献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见不得世面的身体部位,是泥土通过输送作物的养分,为我们提供了一块遮羞的布,在我们寿终正寝之时,又是泥土接纳了我们肉体的全部——哪怕是一捧灰。

 

 

◎透视童年

 

透过猫眼,我看到女儿站在门外,在等着我开门的时候,他侧身看户外飞翔的小鸟。她是一个极不愿意在家里呆着的孩子,有空就出去玩,玩累了才回来休息,这家似乎就是她卸下疲惫的场所。进来她要我开门,出去就自己把门关上。在进进出出的时候,女儿长大了,从开始顺从我们的意见,到后来说“不”,到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尽管有时与我们意见不一,甚至出现与我截然不同的态度,但最终我还是顺了她,我知道这是属于她天真的一部分。

这种天真是我们大人永远得不到的宝物,无论我们怎样努力,都无法模仿。譬如大人讨好别人的笑,恭维别人,这一点,孩子做不到,她是说实话的人。孩子笑得很纯,笑得很真,绝对没有虚情假意。所以在平时,我随女儿任性,我更愿意听取她的一些的想法。

记得去年“六一”儿童节,我和妻子准备带她去逛超市,她不同意,她要我们陪她一起去郊外的空地上玩,说是最好选择一块草坪,想好好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按照女儿的提议,我们都躺在草坪上,把鞋子脱下来,把光着的脚放在热热的小石头上,让肌肤感受被阳光抚摸的懒洋洋的快乐。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不是在陪女儿玩,而是女儿在帮我播放一张封存多年的CD,让我再一次从乱哄哄的尘世里走出来,走进一个纯真的世界,走回那段乡村岁月。

透过时间的猫眼,我又看到了自己童年,这块人生唯一不需要辛勤耕耘就能获得一季丰收的田地,许多的故事总是在我们的回忆里显得如此的清晰。

在那个年代,我多半是个放牛娃。夏日晴朗的早晨,太阳升上树梢,把牛桩边树叶和枝条的影子斑斑地投了一地,斑鸠鸟从不远处的村头传来“咕咕”的叫声,近处的麻雀也“唧唧唧”地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有的还相互追赶着,这个时候,我从父亲的手里接过牛绳,把牛牵到田沟或地头。父亲告诉我:早上如果牛吃饱了,上午我就不需要再去放。他吩咐我要挑一些好草给牛吃。父母的话我是听的。但牛不一样,牛有时不听我使唤,尽管我挑上最肥嫩的青草给它吃,在我不曾注意它的时候,它常常把嘴伸进两边的庄稼地,撩上一口庄稼,留下一处无法弥补的缺口。但我舍不得打牛,我觉得牛很苦,它拉着犁,把毕生的力气奉献给庄稼和土地,而它自己得到了什么?

为了喂好牛,在一个太阳炙热的下午,我和同伴雅梅牵着牛到处寻找好草,在寻遍了一个山丘之后,雅梅惊喜地发现了一块长着许多草的庄稼地,里面还零星地长有一些黄豆禾,禾上结有青青的黄豆荚。雅梅说:“泽丰哥,这里草好,我们就把牛放在这地里吃吧,牛一定会吃得很饱很饱的。”看里面有庄稼,我正在地头犹豫的时候,雅梅一鞭子抽着我家牛的屁股,牛猛地向地里一跑,把我吓了一大跳。吃就吃吧,反正里面的草多于庄稼,我这么想。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雅梅的母亲来了,原以为她会表扬我们的,谁知她一走过来就把雅梅骂了一通。原来这块地是雅梅家的。顿时,我的脸火辣辣的,不好意思地牵走了牛。那晚,我也受到了父亲狠狠地评批。

放牛的生活占据着我大半个童年,就像那块地里多于黄豆禾的野草。几年之后,牛老了,老在父亲的吆喝声里。现在想来,它陪我走过我童年的那段岁月,在那些温暖芬芳的日子里,它走直了乡村早晚弯弯曲曲炊烟,让我在如今的日子里,无数次地踮起双脚,回望那个逝去的美好童年。

 

 

作者简介:

石泽丰,安徽宿松人,现为池州日报社时政记者,曾任第六届贵州省小学生作文竞赛评委。诗歌、散文、小说散见《诗刊》《中外文艺》《中国文学》《检察文学》《天津文学》《福建文学》《山东文学》《清明》《青海湖》等50多家省级以上刊物,被《诗选刊》《散文选刊》《广西文学》《特别文摘》等10多家省级以上的刊物转载,获全国总工会征文奖、河北省文联征文奖、湖南省副刊年赛奖、中国残联年度新闻奖、安徽新闻奖等省级以上奖项30余次;部分作品编入安徽省城名校中考最后三模(二) 语文试卷阅读题、浙江省绍兴市高一期末语文试卷阅读题和《2020中国年度精短散文》《新时期中国诗歌地理》《2020海内外华语诗人自选诗》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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