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西南作家网:www.xnzjw.cn
西南作家网: >> 原创作品 >> 散文 >> 正文

人生来处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莫志艺    阅读次数:311986    发布时间:2026-10-08

题记:甲辰年,吾年五十二。双亲辞世已久,故土旧院安然,七棵黄花梨静静生长。稚子十岁,小女八岁。中秋未归,国庆暂返,重阳将再赴乡关。归乡这一趟,见一次,少一次;见一次,赚一次。岁至半百,始读懂“挂了”二字里沉埋的生命重量:人生来处已挂失,余生归途需自建。谨以此文,记岁月,寄思念,立心脉。

 

第一幕 归期

国庆落幕,南国骤凉。

南宁的秋向来姗姗来迟,一旦降临,便笃定利落。昨日尚着短袖纳凉,今朝已需薄衫御风。穿窗而入的秋风,褪去盛夏燥热,自带清峻棱角。秋风有骨,拂过眉眼,时序更迭、四时有序的感知,悄然落进心底。

我倚坐阳台,点一支烟。楼下街市喧嚣渐息,国庆连日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如一场盛大人间幻梦,随风消散无痕。街灯依旧,行道树如故,改换的唯有秋风,与阅尽离别之后沉下来的心境。

重阳节恰逢周日,不必请假,无需调休,一张车票,便可归。大哥在,三哥在,大姐们在。院子在,树在,画像在。这本就是中年儿女的本分。

每一个离家的人,心底都藏着一处归地。我的归地,在桂平乡下:一方院落,七株黄花梨,两幅画像。

岁时次第轮转。国庆过后,一年盛景,唯余重阳。重阳一尽,四时渐入沉寂,冬至、腊月、年关接踵而至,一年光阴倏忽将尽。

年少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只当顺口谣辞,轻浅无重。及至五十二岁再品,方知这是光阴写下无声的流水账。岁月滔滔,不留回响,不驻行人,依次翻过我的少年、青年与中年。

半生浮沉,倏忽至此。心底常浮起一句轻叹:见一次,少一次。

重阳一年一至,年岁推移,重逢的机会逐年递减。父母在世时,不曾体察这份珍贵;双亲远行之后方才懂得,每一次归乡,都是倒数;每一次重逢,皆是馈赠。

这话听来萧瑟,却是生命本相。

五十二载人生,历经五十余个重阳。大半随岁月湮没,仅有两帧画面刻骨留存:双亲尚在,阖家登西山,父亲静坐石上煮茶,母亲分递粉包;父亲辞世之后,岁岁重阳归乡焚香,独立院中静看七棵黄花梨。

往后还能留住多少重阳光景,无从预知。

父母在,重阳是阖家佳节;父母去,重阳是祭扫追思;人至中年,重阳只为归来。回院,看树,瞻画像,与手足围坐,焚香叩拜,轻声告慰先人:院子安好,草木长青,族人尚在。

见一次,少一次。

这减法,做得人心头发紧。可换个心境回望,见一次,赚一次。

双亲虽逝,手足相依。院子仍在,树木常青,画像高悬。莫家后辈绵延,莫军、莫奇武,三哥的十四个孙辈,还有我十岁的儿子、八岁的女儿。他们终将踏上这片故土,记住这座庭院,承接这一缕烟火。

见一次,赚一次。

赚的是——一餐手足围坐的家常饭,片刻庭院静立,看黄花梨又拔高几寸;焚一炷清香,告知父母,我们都安好;儿女在院中奔跑嬉闹,一如往年的晚辈,伸手探向摊前吃食。

重阳重逢的次数逐年减少,可每一次归来,情感的分量都在沉淀。每一次叩拜,心意更深;每一次凝望树木,情愫更亲。

 

第二幕 来处

昔年重阳,从不是这般清寂模样。

桂平无崇山峻岭,登山扫墓便是乡人登高寄情之俗。往日重阳,阖家晨起备礼,粉包、粽子、鲜果齐备,老少偕行缓步登山。祖坟分散,山路倒是平缓,妇孺皆可一起登山祭拜。父亲在世时,常与我们一起登山祭拜,父亲屈膝叩首,低语祈福,言辞恳切,随山风淡去。礼毕起身,拂去膝头尘土,一句“走吧”,便是家族代代延续的仪式收尾,简洁厚重,无需多言。祭罢归家,敬老馈亲,封红包、设家宴,满堂欢声,岁岁团圆。

而今回望,风物依稀,乡邻零落。不少旧宅人去屋空,田埂荒草渐生,曾经喧闹的村落,慢慢静了下来。风物依旧,故人渐疏。那曾经热气腾腾的来处,便在这逐年凋零中,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双亲已逝,岳亲亦辞。岳家堂前,旧椅尚在,只是再无人端坐受拜。 乡间长辈逐年凋零。粉包粽子依旧可烹,却不复当年围坐共享的热闹;家乡山水风光如故,再凑不齐昔日登高的满堂亲人;红包依旧备好,却再无翘首等候的长者。

母亲卒于一九九八年,彼时我初出校门,尚未成家,终未能见我立业娶妻、儿女绕膝。父亲卒于二〇〇五年,我正值而立,老宅瓦房尚存,新楼未起,他终究没能住进我建起的新房。二〇一九年老宅翻新,新楼落成,庭院规整,灯火通明,唯独不见双亲驻足的身影。半生奔波所得,无人共赏,风穿过空廊,只留一缕绵长怅然。

人这一生,恰似一树浮沉。

父母在,大树深根稳固,纵然漂泊四方,终有归处;父母远去,根系犹在世间,却再无人为你浇灌托护。自此风雨长路,唯有自扎深根、自觅活水、自立脊梁。

古语有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年少诵读,懵懂无感。半生遍历离别悲欢,才懂此句字字沉痛,句句入心。

何为来处?归乡时有院门等候,来电时有亲人应答;年过半百,仍有人唤你“细佬”“满仔”——白语乡音里,那是家中幼子才配拥有的疼惜。这便是来处,被人稳稳托着的来处。

何为归途?归乡院门空寂,无人等候;拨号寻亲,无人应答;年逾半百,再也无人唤你乳名。这便是归途,从此只能自己走的归途。

至此方懂,人生来处已挂失。

“挂失”二字直白冷硬,本是补办凭证的世俗说辞,却道尽半生离别苍凉。证件丢了可补,财物失了可寻,唯独血脉本源、生命来处,一旦遗失,世间无处补办。万般思量之后,唯有自渡:双亲远去,我便自成来路。

来处虽失,归途未断。

我的归途,是一藤同根的手足,彼此守望;是生生不息的后辈,延续家脉;是故土庭院七棵黄花梨,岁岁常青,见证家族烟火;是年幼儿女,待我庇佑,待我立规传德。

七棵之外,还有一棵,正当壮年。 

已经有 0 条评论
最新评论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

您是本网站第 218086461 位访客      技术支持:HangBlog(renxuehang@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