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来处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莫志艺    阅读次数：311938    发布时间：2026-10-08

五十二岁的中年人，早已无枝叶可依，无退路可避。唯有躬身担当，为儿女扎根立世，为家族接续文脉，为后辈筑牢来处。终有一日我亦老去，待到儿女归乡，院里有树、有家、有文脉、有念想，我便是他们安稳的来处。

来路可失，亦可重建。

来处是别人给的，归途是自己走的。来处断了，归途便成了来处——为儿女，为后辈，为所有需要一座院子、七棵树、两幅画像的人。

昔年父辈，为我筑来路、立家风、种下黄花梨；今日的我，为儿女守归处、守初心、续传承。一代人悄然退场，一代人接续登场，血脉永续，家风长存。

第三幕 孤独

纵然勘破此理，心底仍藏一缕清寂悲凉。

这份悲，不是痛哭呐喊，是静水深流的怅惘。如秋日向晚，天光未暗，夜色未至，天地漫开苍茫余晖。独立院中，秋风穿身，寒凉入心，千般心事，随落叶辗转。

孤独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心底藏满千言，却找不到倾听之人；通讯录名单满满，却寻不到那个最想倾诉的人；旧院座椅仍在，当年静坐的人早已远去。

无依无靠，是喜乐悲苦再无第一分享之人，是年岁再长也无人把你当作稚子、疼惜如初。

儿女尚幼，十岁稚子，八岁小女，未经风雨，不识离别之痛，不解岁月之殇。他们只知父爱相伴、衣食无忧，看不见我心底长存的空缺。某个深夜，我独坐灯下，风推窗棂，忽然湿了眼眶，才惊觉思念从不会随年月变淡，只是学会藏起。

可正因为孩子尚小，我便不能垮、不能退、不能倦怠。

手足至亲尚在，便是中年岁月里安稳的温情。父母虽去，同根血脉未断。兄长姊妹，是我中年最温暖的依仗、最真切的归处。岁岁归乡，亲人围坐，清茶淡饭闲话旧事，烟火温热之间，仿佛双亲仍端坐堂前，守望阖家安宁。

膝下儿女，是我新生之根、余生之盼。我带他们守庭院、续家风，讲述祖辈旧事，传授立身准则，让他们铭记血脉源头，不忘故土。待到他们长大，历尽世事，回望来路，自有根基可依、家园可归。

更深一层的孤独，是无人见证你的存在。

父母在时，我儿时的模样、少年的倔强、青年的莽撞，都有人记得。父母去后，世上再无一人，能唤出我三岁时的乳名，能说起我七岁时的顽皮，能证明我曾是一个被稳稳托着的孩子——

你成了自己的孤儿。

只是，待到那时，我又在何处？

这问句，年少时从不曾想过。那时只知——

直到近年，送走一位同乡老友，才真正懂得：

年少轻狂，不识生死的重量。

第四幕 挂了

昔日与友人对饮闲谈，常戏言：再不保重，哪天就“挂了”。彼时只作笑谈，以为生死遥远，岁月漫长，人间聚散本是寻常。只知“挂了”代表生命终结，却不懂二字承载家族绵长的哀思与守望。

而今彻悟。所谓“挂了”，不只是肉身离世，是影像悬于厅堂，目光跨越岁月，静静俯瞰一脉家人。乡人讳言死，只说“挂了”——仿佛人是一幅画，从墙上取下，又挂上墙。

老家大哥家里的堂墙，悬着父母影像，黑白交错，默然守望。如今方知晓，墙上先人虽脱离人间烟火，却始终驻守家园，静静凝望：看稚子长成，看人世浮沉，看儿孙绕膝，看家脉绵延。无言不语，岁岁相伴。

双亲画像高悬堂墙，昔日把酒闲谈的堂亲，已有数人先行离场，影像悬壁，静默无言。世事无常，生死咫尺。乡人的那句感悟，多年之后才慢慢读懂：被孙辈挂墙，是常事；传两代，是贡献；传三代，是影响；传十代，便是巨大贡献。

父亲养育四男三女，留下院落、花木、影像，留下代代延续的生活。能被我们这一辈记住，本属寻常；能被莫军、莫奇武一辈记住，便是贡献；若能传到三哥十四个孙辈那里，便是长远影响。

父亲当年不曾刻意想这么多。种树之时，不曾预判树木能生长多久；养育儿女之时，不曾思虑后人会记他多少年。他只是踏实地过日子，日复一日耕耘烟火。日子缓缓向前，便自然留下了庭院、林木、家风与影像。

十代太过遥远，非我所能预判。但传一代，便有一代之功；传两代，便有两代之德。所谓功，所谓德，不过是我记住了，儿女便记住了；儿女记住了，孙辈便接续记住了。一代传一代，能记多久，便是多久。

记忆留存的长短、深浅不由我掌控。但我能守住一件事：我自己不忘。

我记住了，儿女便会记住；儿女记住，孙辈便会接续记忆。一代传一代，能记多久，便是多久。

回望平生，光阴仓促。二十岁以为三十遥远，三十以为四十尚远，四十以为五十还早。转瞬已是五十二岁，半生光景如同翻览旧照，匆匆掠过，来不及细细端详。

余生岁月弹指可期。六十、七十倏忽将至，终有一日，我也会化作堂壁上那道静默凝望的身影。

幼子视我为参天靠山，以为我无所不能、永久常在；小女娇憨依偎，满心欢喜。孩童不识生死，不懂离别，不知道我终有落幕之时，不知道他们将来，能否体会这般怅惘。

我尽数明白，故而心怀敬畏，扛起担当。

夜半无眠，常回溯旧事。

忆父亲静坐堂前，饮茶抽烟，循循教导，撑起整个家门。忆母亲躬身厨下，蒸粽做糕，烟火温热整座庭院。忆岳亲——温厚笑容，犹在眼前，静默守望。

念大哥，念三哥，念大姐们。念莫军，念莫奇武，念三哥十四个孙辈。念莫家院里七棵黄花梨。

念儿子，念女儿。

念着念着，天光破晓。

近日又有同乡老友辞世，半生相交，常于酒桌闲谈，当年戏言，终成谶语。

我赴灵前送别。故人画像高悬，笑意依旧，人事已成空。妻儿跪泣，亲友默哀。我长久伫立，千言归于沉默。生死咫尺，只差数年光阴，他长我两岁，便是我数年后的模样。走出灵堂，秋风迎面扑来，那一刻心底轰然一震，是半生少有的惊悸。

归家当晚，幼子捧来学校奖状，眉眼弯弯，笑容澄澈。望着孩子鲜活模样，心底生出温热，也生出笃定。

忽然想起幼时悬画那日——父亲站在凳上，母亲在下面扶着。父亲说：“左边再高一点。”母亲说：“好了，好了。”

原来，父母一生都在为我们调整位置。如今，轮到我了。

我骤然明晰：此刻不能离场，不能轻易“挂了”。儿女尚未长成，传承尚未接续，责任尚未完成。我必须稳稳伫立，守护他们长大，教他们扎根立世、自建来路。待羽翼丰满，懂得传承，能独渡人间风雨，我方不负此生、不负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