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西安 河边草    阅读次数：4765    发布时间：2026-10-24

我又到了劳资处，报送几位退休职工的补充材料，没见处长面，询问熟人，得知处长们忙于应付县里的劳动社保部门，县劳动局派员进企业督察退休事宜，主管厂长和劳资处处长像对待上级大首长一样，20多岁的机关办事员，40多岁、50多岁的厂长、处长都笑脸相迎，生怕招待不全，对方挑刺找麻烦。

……

五

本车间生产时断时续，充斥懒洋洋气氛。

一天清晨，我刚进车间办公室，便感觉空气压抑，三三两两的人聚集，神态低沉，小声嘀咕，有人告诉我，昨天刘工长跑摩的拉人，出了厂区，在半路遭割喉咙，刮胡刀片划的，人已死，这世道太乱，你想他的钱，他要你的命，太凶险。我看见两位穿制服的民警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又进了生产科长办公室，而刘工长带的几个年轻徒弟，悲戚地站立主任办公室。

……

初冬悄然降临，一天下午快下班时，我突然接到电话，劳资处通知我，赶紧去拿退休职工文件，我忙出发赶往劳资处，路上碰遇本单位一位女职工，她这回也打了退休报告，她见我走得急，忙招呼我，小兄弟，公科长，慢点走，有啥急事，我说去厂里拿退休名单，她眼睛一亮，尾随我一起到厂部机关大楼大门外，我进楼拿文件，处里的人告诉我，直接找处长，我敲开处长办公室，处长递了一份红头文件给我，说这些人符合退休条件，车间安排他们离岗休息，后续退休事宜随即办理，我飞快晃了一眼，核准51人退休，与车间上报的55人基本不差离。

我走出厂部机关大楼，那位女工迎上来，着急打听有没有她，我扫视文件一圈，没见她的名字，又仔细查名单，还是没她的名字，我说没有，她抓过文件，一行行数点，确实没有她，她一下哭了，嘶哑哭音乍然响起，咋回事，咋回事吗？她的泪水涌出，满脸流溢，我叹了口气，给她透露了劳资处处长的家庭住址，今天今晚该咋办，你和你男人商量办，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她含泪点头，快步远走。

第二天早晨，我在上班路途被劳资处处长拦住，他递过一份新的退休文件，调换了我手里的文件，解释是打字员昨天打印文件出了点毛病，你带这份文件去车间。我接过新文件，瞟晃一眼，车间的退休人员名单已变成52人，新增添了那位女工名字。

……

六

5天后的夜晚，车间在镇上的一家饭馆为退休工人饯行，车间党政工领导、各科科长、会计和出纳、工段长和退休工人共70余人，齐扑扑坐了9桌，开席前，主席清点人数，退休工人少1人，有人说某某没来，主席点头，知道了，不等了，人不会来了，他已不能沾腥，老婆前几年死了，他一个人供养闺女上技校，为省钱供书，自己就不吃肉，时间一长，他见肉就反胃、呕吐。

不知谁冒了句，刘工长也没来哈，有人回语，我英勇机智的公安干警，现在都没摸出点头绪，刘工长白死了，命该如此，不摆了。

宴席正式开始，主任和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话语，感谢老工人为车间做的贡献，希望退休职工都度过愉快的晚年，还要继续支持企业，大家的退休工资还在企业领取。

主任和书记挨桌敬酒，场地人头攒动，显现热闹气氛，有几位退休职工喝了酒后，感叹办理退休手续不简单，好像是打了一场大战，付出了不小代价，总归打赢，自此高枕无忧；有几位退休职工指名道姓，埋怨车间和工段扣了太多的钱，心太狠，整了工人；有几位退休职工骂企业当官的捞肥整圆了，下苦力的工人可怜，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国企啷个不搞垮，连小姐们最近些天都跑到街面训斥骂人，厂里的嫖客死光了……

车间各级领导都笑眯眯地听，笑嘻嘻地吃喝，不争论不回应，倒是一位老工人的话语引起了大家注意，他走到主任和书记面前，郑重发问，企业是否要弄住房改革，有房的企业职工都须交给企业一笔购房款，房子才能继续住下去？主任纠正他，这是国家的住房改革政策，缴纳了房款后，产权就属于个人，房款是交给国家，不是缴给企业!企业的房子，就是几百元1平方，你以后就不缴房租了，不过，据说这只是半产权，这样的房子对外出售，职工还得向企业补交一笔钱。几位退休工人咋舌惊叹，自己倒是退休了，儿女们还在厂子上班，前两年大家买了几回企业债券、集资，爱厂爱家，掏空了家底，这两年企业效益更差，月月拖欠工资，奖金不见影子，职工面临下岗分流，还得买房、买股、买工作，供儿养女，这日子真是逼得紧呀。

……

酒席上，出纳很兴奋，频频举杯畅饮，科长、段长们屡屡拿酒敬她这位财神，她真是喝了不少白酒、啤酒、果酒、饮料，满脸红霞飞，还低声对我说了两声感谢兄弟，我猜她有什么喜事。

十几天以后，总厂第二次给各车间下岗指标，本车间分配20名，行政科有1名，就是出纳本人，科里的几位同事纳闷吃惊，她高调声明，身为共产党员，企业有麻烦，车间有困难，自己不能旁观……

不过，她还是私下悄悄告诉我，她这次托人办好了工伤退休，与这批退休职工一起办的手续，只是她没露面，别人帮她跑路、打点，眼下为掩人耳目，她就以下岗的名义离开单位，去100多公里外的市区居住，上初二的闺女转到那里读书，待闺女读完初中、高中，考入大学，她再回厂里居住。多年以后，定居外省某市的我，听闻一位前好友摆叙，原单位女出纳在外地陪护闺女读高中时，还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户口上在她的远房亲戚的户口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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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九十年代末期，这家国企改为民企集团，下属各车间多半改组为名义上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公司，一个单位挂两套牌子，本车间改名特殊钢公司，两年后破产，留下的职工集体转入集团新办的水泥公司；二十一世纪初，企业集团改为股份制公司，职工持股上岗，福利收入差距悬殊，高层和中干高出职工平均数的十几倍，普通职工比同地区职工高一点儿；几年后，公司下属的三家企业分别在深圳、香港、新加坡成功上市，公司进入中国企业500强行列，公司董事长跻身富豪榜单，个人资产40亿人民币；由于扩张太快，公司负债过高，经营极其困难，2014年，公司欠多家银行贷款累计300多亿，被迫进行司法重组；2016年以后，公司效益逐渐好转，再度凤凰涅槃；2019年，公司又现经营困境，与其竞争对手达成战略重组协议，一条主要生产线转归对手经营；2020年第一季度，因受疫情影响，各地开工不足，钢材滞销，公司现金流极度紧张，位于省城的办公楼停止办公，对外出租;第二季度，企业形势好转，职工工资能按时兑现：第三季度，公司下属一家上市企业，迫使员工签署《奋斗者志愿协议书》，要求员工自愿放弃加班工资，不与企业发生法律纠纷，引发舆论热议，被人社部门约谈；第四季度，公司高调开发氢能，作为业绩新增长点；2021年开春，矿石猛涨，公司成本高昂;第二季度，某千亿国企大地震，包括董事长在内的多名高管被查，公司与该国企联系紧密，部分关联人员内心忐忑不安。

企业故事依然继续，相关风景不断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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