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在高原的风滚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重庆 李之邨    阅读次数：12749    发布时间：2024-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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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师专中文系79级几十号师生带着行李，在运动场集合，准备登上包租的长途班车，到隆山县城的中学实习。班主任最后一次点名，仍然还是差一个叫冯亘超的隆山籍男生还没到。

班车和拉铁架子床的货车已经轰隆发动，中文系主任官永兵跺着脚，不悦地皱着眉头。突然，一个叫冷爱梅的女生指着学校大门：“风滚草，风滚草来啦!”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风滚草者，乃冯亘超之绰号也。其实他身高一米七五，绝非踡成一团的风滚草。只见他戴着一副墨镜，花格子衬衣白长裤、皮鞋油光锃亮，一手密码箱，一手大哥大，打着电话气喘吁吁地赶来。

官永兵脸色铁青：“噫，冯亘超同学，你整得像个海外富豪一样哩!你忙着去开国际会议啊？你让大家等了你这么久，你在开国际玩笑吗!你就不怕我取消你的实习资格？”冯亘超连声赔罪：“官主任官教授，我实在是有点急事，今后我再也不敢迟到了，求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你少跟我油腔滑调，赶快上车！”官永兵大手一挥。

几个老师听着冯亘超油腔滑调，猛然想起半年前他惹起一场群殴，写了一份文言文检查的事。当时，官永兵在全系集中学习时，念了这份检查，其中一些文句，大家至今还记得：

“昨夜，月黑风高，校园小楼又东风，故乡不堪回首月明中。忽有两拨人马迎头相遇于灯光球场：一彪人马乃参加吾生日宴之全班同窗，席间已痛饮白酒十余瓶、啤酒若干箱，狂呼高歌、挥斥方遒，正走在返校路上；另一彪人马乃刚刚结束夜训之体育系男女篮球队，舞球而行，大呼小叫，其中不乏武松孙二娘。两拨人马狭路相逢，互不相让，不知何人首开战端、头肩相撞，顷刻引发众人拳脚相加、混战一场……”

那晚，官永兵赶到寝室，把正在呕吐、鼻青脸肿的冯亘超训了一通：“你当个班长，过生日就请全班同学喝酒，以后如果当个县长，你是不是要请全县人民喝生日酒啊？”

官永兵一本正经地念着这检讨书，老师们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教古代文学的刘教授顿足说：“糟蹋圣贤啊，我们怎么教出了这样的学生!”

冯亘超因引发斗殴被记过处分，一年后视情节再撤销，班长也被撤了。

来自农村贫困家庭的冯亘超，背着处分不能再申请助学金，顿时一穷二白。他想法借到些钱，租了一部脚踏黄包车，转租给别人拉客，当起了二老板，一年后又换成两部二手电动三轮……他没有闲功夫惹事生非了，同时为了不让冷爱梅看不起他，学习格外努力，成绩又很快回到全班前列。

冷爱梅是他的梦中情人。临近毕业，一些男女同学不顾学校严禁在校谈恋爱的戒律，悄悄地卿卿我我。一向喜欢冒险的冯亘超也悄悄向同班的冷爱梅发动了进攻，把他在本地报刊上发表的一些爱情诗文贴在墙上，大多数诗文都以吟咏寒梅为主题，向冷爱梅隔空喊话。

三线建设时，随父母从南京来到这座西部小城的冷爱梅，一口海味普通话，肤白貌美，气质优雅。她不住校，平时与班上多数同学少有往来，矜持内向。她对冯亘超采取了横眉冷对策略，好几次当众毫不客气地拒绝他帮忙扛单车上楼的好意。冯亘超追了半年毫无进展，就不再追了，回头集中精力看书写作，很快拿了个全市大中专学生征文大赛一等奖。

跑车拉人赚到一些钱以后，冯亘超又开始仗义疏财，时不时周济那些穷兄弟或者赌光了饭菜票的家伙们——后来当了市旅游局局长的罗良宣，就是其中一个。冯亘超身边常有一帮朋友，与他出入相随，使他颇有大哥气派。

这次实习之前，官永兵给冯亘超打了招呼，叫他严守实习纪律，暗示系里很器重他。冯亘超实习期间表现良好，只是偶尔有两三个晚上夜不归宿，被教育了几次，也就收敛了。实习结束返校后，毕业考试即将开始，官永兵让冯亘超留校的提议，虽有争议，但最终获得系党政班子通过，准备正式上报学校。

但是，祸起东墙。一个二十来岁略有姿色的女子，抱着一个刚满半岁的小女孩，哭着找到系办公室。女子说自己是隆山县城郊的农村姑娘，冯亘超实习时缠上她，她经不住甜言蜜语，最终与他同居，去年刚为他生下这个孩子。冯亘超每月寄给她生活费，并保证毕业后一定娶她。但最近两个月他翻悔了，断了生活费，还说要和她一刀两断。她深恨被骗失身，所以特来举报，向学校讨一个公道。

女子写了几大篇揭发材料，详叙了很多具体细节，盖了手印，交给系里。官永兵叫冯亘超来当面对质。冯亘超脸不变色心不跳，矢口否认，说他实习时在早餐店偶然认识女子，便聊了几句，二人还有点远房亲戚关系。但此后他和她并无来往更没同居，不知道那女孩是谁的孩子。女子把孩子笃在办公桌上坐着，猛虎一般哭骂着扑上来抓扯他，官永兵急忙阻拦，手臂也被抓出几道血痕。官永兵和其他系领导劝她冷静，提供更多证据，然后让系办主任把她母女俩安顿在附近一家旅馆，吃住都由系里报销。

那时医院还没有亲子鉴定技术，再加上那女子早不来晚不来，单选冯亘超快要毕业、留校这个关头来告状，不排除有受人指使、诬陷报复的嫌疑。系里和学生科一时真假难辨、头疼不已。学校责成系里出面，劝冯亘超书面保证毕业后娶了这个女子，他坚决不干，说自己比窦娥还冤，要和她把官司打到底。系里退而求其次，劝他拿一笔钱赔偿女子精神损失。官永兵软硬兼施，正告冯亘超：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如果他还不干，系里只好从重从快开除他，决不姑息。冯亘超只好卖掉大哥大，万分不情愿地拿了三千块钱给那女子。学校很快决定给予冯亘超记大过处分，不允许毕业、只能肄业。一直在等处分决定的女子，这才流眼抹泪、拿着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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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亘超不知道，他差一点就留校当了高校教师。此时的他声名狼籍、见到冷爱梅就低头绕道而行。肄业离校后，他被隆山县教育局分到老家洛洞镇小学。眼看大部分同学去了中学，他很不舒服，常向镇学区办和县教育局申诉，要求落实政策，并扬言要把母校告上法庭，讨回毕业资格。

同为母校校友的教育局长不堪其扰，下基层时拐到洛洞小学，看他是不是很屈才。校长和局长按课表到教室听冯亘超的课，教室里却杳无一人。原来他擅自改了课表，叫学生们晚上到学校后山小树林去上课，他说民国有个教授也喜欢在月光下树林里讲国文课。二领导大怒，勒令冯亘超写了一份检查、全校通报批评。局长还警告他，若再胡闹，把他调到民校去。

这场风波不久，冯亘超和镇中学英语老师胡奥妮谈起了恋爱，胡奥妮身材结实丰满，外向爽朗，喜抽烟喝酒、也喜爱文学。暑假，冯亘超突发奇想，说动胡奥妮，要去大西北拜访一位新锐诗人，顺便游览西北风光。胡奥妮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和冯亘超混在一起，把她反锁在屋里。冯亘超举着斧头赶来要破门而入，胡奥妮也在屋里狂摔家具，哭喊着说要喝农药。她父母只好开锁放人，眼看二人背着行囊扬长而去。

到了大西北，知名青年诗人见他们千里迢迢来访，甚为感动，招待他们住了一个多星期，二人天天谈诗，但他们不习惯成天吃面食，诗人就让他们吃米饭，他们几天就吃光了诗人一个月定量搭配的大米，当然也亲身感受了诗人的风采、领悟到很多创作之道。返途中，他们赶到戈壁滩去看神奇的风滚草，冯亘超拣了几小团干透的风滚草，小心打包后带走。回到老家，冯亘超把它们安顿在屋后荒地，还除去杂草。这几个荒漠小流浪汉，欣逢山区湿润的空气沃土，很快舒展成球，绽出了绿芽。为防它们四处滚动蔓延，他在荒地四周加装了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