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半夜来的。
张三在省城的公寓里被雷声惊醒时,老家的泥瓦房正在洪水中发出最后的呻吟。他不知道,养父最后时刻紧紧抱着的,是那张他小学三年级的奖状,塑封的边缘已经磨损泛白。
三天后,他站在河边,看见村民从淤泥里抬出的那具瘦小身躯。养父的手还保持着怀抱的姿势,只是怀里只剩浑浊的泥水。张三跪下去,额头抵着潮湿的土地,哭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养父挑着两筐红薯走三十里山路到镇上卖,就为了给他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书买回来了,养父的肩头磨出了血。“你好好念,”养父只说了这一句,“念出去。”
他念出去了。从山村到县城高中,再到省城的大学。每次打电话让养父来省城住几天,养父总是说:“地要有人看,鸡要有人喂。那房子虽破,是根。”
现在,根断了。
葬礼定在七日后。风水先生踏遍西山,最后指着最高的那座山顶:“那里好,看得远。”村民们面面相觑——那山顶近乎垂直,年轻人都要喘着气才能爬上去。
“用无人机吧,”村主任提议,“现在技术先进,水泥、砖块都能运上去。”
张三摇摇头。第二天清晨,他出现在山脚下,背上绑着第一袋水泥。五十公斤,压在他这个坐惯了办公室的背上,像一座山。
“三儿,你这是何苦?”表叔拉着他。
张三没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肩带,开始向上爬。石阶粗糙,他的喘息越来越重,汗水滴在青苔上,很快被太阳蒸发。
第二天,第三天……他每天黎明即起,日落方归。肩膀磨破了,垫块布继续扛;脚底起泡了,挑破了接着走。砖块、砂石、水泥,所有建材都是他一袋袋、一块块背上去的。
第七天,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无人机一天就能干完的活,你非要干一个星期!你养父在天有灵,舍得看你这样?”
张三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砖块小心放下。他转过身,看着山脚下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村庄。
“王伯,”他的声音沙哑,“我爹扛过我。”
人群安静下来。
“我六岁那年发高烧,他扛着我连夜翻过这座山去镇上卫生院。我十五岁去县城上学,他扛着我的被褥行李,送到车站。我二十岁在大学,他扛着家里种的核桃坐两天火车来看我,怕城里东西贵,我吃不饱。”
张三蹲下身,抚摸着那些红砖。
“无人机能扛水泥,但扛不起这些。这块砖,是我发烧那夜他额头上的汗;这袋水泥,是他送我上学时磨破的肩膀;这捧砂子,是他每次站在村口送我离开时,脚下踩的土。”
他重新扛起砖块,转身向山上走去。
“这辈子,他都在为我扛。现在最后这段路,该我扛他了。”
没有人再说话。几个年轻人默默走过来,每人扛起一些材料,跟在他身后。长长的队伍蜿蜒向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山顶的坟修得很好,朝着省城的方向。下葬那天,张三没有哭。他把养父一直珍藏的那张小学奖状复印件放进墓穴,连同那本被翻烂了的《现代汉语词典》。
最后一把土落下时,起风了。张三站在新坟前,忽然觉得肩上一轻——不是重量消失了,而是那重量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他回头望去,来路蜿蜒,每一级石阶上都印着汗水的痕迹。而山下,村庄炊烟袅袅,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肩上永远扛着一座山。而这座山,让他从此在世上站得笔直,永不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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