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下午,李国栋特意提早结束了事务所的工作。八万元赔偿金,加上诉讼费、律师费,学校服服帖帖地一次性打到了账户上。他捏着手机银行发来的入账提醒,站在小学锈迹斑斑的伸缩门外,等着儿子放学。
铃声像往常一样响起。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来,叽叽喳喳。李国栋眯起眼,在攒动的小脑袋里寻找儿子李华。很快,他看到了。
李华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小小的身子,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低着头,脚步拖沓。他周围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其他孩子笑着、闹着,自然地分流,绕开他。那个总和李华勾肩搭背的“小胖子”跑过去时,甚至刻意加快了脚步。
李国栋皱了皱眉,扬声喊:“小华!”
李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跑过来。李国栋习惯性地想揉揉他的脑袋,手伸到一半,李华却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李国栋的手僵在空中,顺势落下来,拍了拍儿子的书包。
“走,爸带你去吃披萨,庆祝庆祝!”他想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舒服。
李华“嗯”了一声,任由父亲牵起手。他的手心有点凉,还有些汗湿。
披萨店里,李国栋兴致勃勃地切着热气腾腾的夏威夷风味披萨,把最大一块带黄桃的放到儿子盘子里。“吃!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教导的意味,“小华,你看,遇到事情,法律是讲道理的地方。爸爸用法律武器,保护了你的权益。这叫维权,你以后也要学会。”
李华用叉子戳着黄桃,把它戳得稀烂,然后小声说:“张丽今天没来上课。”
李国栋切牛排的刀子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吱”声。“她家里可能有事。”他淡淡地说,不想多谈那个害儿子磕掉半颗门牙的女孩,“快吃,凉了。”
“王老师说,张丽转学了。”李华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她家赔不起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李国栋的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他放下刀叉,语气严肃起来:“小华,犯错就要承担责任。她让你受伤,她的家庭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爸爸打官司,不只是为了钱,是要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也是让学校加强管理。”
李华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被戳烂的披萨塞进嘴里。缺了半颗门牙的位置,让他咀嚼的样子有点别扭。
李国栋赢了官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起初是几个家长在微信群里的“热烈祝贺李律师”,很快变成了私下里小心翼翼的议论。接送孩子的家长看见他,笑容变得客气而疏远。以前常凑在一起聊育儿经的妈妈们,也渐渐不再找他搭话。
李华的变化更具体。他的成绩单上,红叉开始增多。老师打来的电话里,语气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担忧:“李华上课总走神,不和同学交流,小组活动一个人躲在角落。”李国栋每次接到电话都憋着火,回家质问儿子,李华总是用沉默的后脑勺对着他。
最让李国栋难受的,是那次家长开放日。他特意穿了最得体的一套西装,想在老师和家长们面前维持住“成功维权父亲”的形象。课堂上,老师点名李华回答问题,是一道并不难的数学题。李华站起来,全班孩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旁边有个男孩,捂着嘴和同桌窃窃私语,发出压抑的嗤笑声。李国栋坐在后面,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着儿子发了大火:“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抬起头来!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你怕什么?”
李华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却依然咬着嘴唇不出声。那种沉默,比顶嘴更让李国栋无力。
初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班主任直接打电话到了李国栋办公室,语气沉重:“李律师,您最好来学校一趟。李华……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
李国栋脑袋“嗡”的一声。他冲回家,推开李华的房门。房间里窗帘拉着,昏暗一片。儿子蜷缩在床上打游戏,屏幕上光影闪烁,映着他麻木的脸。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李国栋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没意思。”李华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他们都当我不存在。老师也当我不存在。我去干嘛?”
“你……”李国栋一把夺过他的鼠标,狠狠摔在地上,“你就这么自暴自弃?你对得起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吗?”
李华终于转过头,眼睛因为长期对着屏幕布满血丝,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你为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缺牙的位置像个黑色的洞,“你真的是为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猛地捅进了李国栋的胸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李华最终还是辍学了。无论李国栋动用关系找新学校,还是低声下气去求原来的老师,甚至提出可以不要赔偿、公开道歉,都无济于事。李华把自己彻底关在了房间里,吃饭都要人送到门口。那个曾经会扑到他怀里撒娇、考试得了满分会急着炫耀的儿子,不见了。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末,李国栋在书房整理旧物,准备搬家——这个充满失败记忆的房子,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他翻开一个蒙尘的盒子,里面是李华小学时的东西。三好学生奖状、歪歪扭扭的图画、还有一本皱巴巴的日记本。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日记本。前面的内容稚气可爱,记录着和同学去春游,和张丽一起做手工……翻到后面,字迹变得凌乱而用力:
“X月X日:爸爸说我们赢了。可张丽走了。再也没有人下课给我讲笑话了。”
“X月X日:体育课分组,又是我一个人。小胖看了我一眼,跑去别人那里了。我的牙好丑。”
“X月X日:他们说我爸是讼棍,说我家想钱想疯了。我不是……”
“X月X日: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水被水渍晕开过,模糊了笔画,但依稀能辨:
“爸爸,我把你的‘赢’,和我的一切,都弄丢了。”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李国栋捏着那薄薄的日记本,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月度理财简报。那八万元赔偿金,连同他这些年“赢”来的其他钱,在精心打理的账户里,数字又增加了不少。
可这一刻,他看着那串冰冷的、不断增长的数字,只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穿堂风呼呼地刮过,什么也留不住。
他赢了所有官司,得到了所有“应得”的赔偿,在法律的条文和逻辑里,他无懈可击。
可他好像,把自己的儿子,弄丢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整个世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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