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伪装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富源小卖部”,李富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用鸡毛掸子轻轻扫去货架上的灰尘。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日用品和零食,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排棒棒糖——那是张明最喜欢的。
门铃清脆地响起,李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李叔,早上好!”张明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他四十出头,却因为智力障碍,言行举止像个孩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李富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明明来啦,今天想买什么?”
张明神秘兮兮地凑近柜台,将手中的“纸币”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台面上。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20元纸币,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他画得很认真,甚至模仿了人民币上的花纹和数字。
“我要买棒棒糖,草莓味的。”张明指着货架,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一包花生,要带壳的那种。”
李富点点头,从货架上取下商品,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一共18块,找你2块。”他接过那张手绘纸币,从收银机里取出两枚一元硬币放在张明手心。
张明开心地笑了,把找零和零食塞进口袋后,突然压低声音说:“李叔,我画的钱是不是特别像真的?”
李富的心猛地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当然像了,明明画得最好了。”他拍拍张明的肩膀,“明天还来吗?”
“来!我今晚要画一张新的,比这张更好!”张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小卖部。
李富望着他的背影,将那张手绘“纸币”放进柜台下的铁盒里。盒子里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类似的“钱币”,每一张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张明回到家后,立刻钻进自己的小房间。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放着一本用橡皮筋捆着的练习本。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橡皮筋,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郑重地添上一笔——今天的“正”字还差最后一划就完成了。
这个秘密的记账本他已经坚持了十年。每当从李叔那里“买”完东西,他都会躲进房间,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记下这笔“交易”。虽然他不识数,但“正”字的五笔一画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那个雨天。李富记得很清楚,那是连续阴雨的第三天。张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早晨出现。中午时分,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店门前驶过,李富的心突然揪紧了。
下午,居委会的王大妈匆匆走进店里,眼睛红红的:“老李,明明走了……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三天后,张明的哥哥张强在整理弟弟的遗物时,发现了那个藏在床底下的饼干盒。当他打开那本写满“正”字的练习本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本子的扉页上,张明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我的钱,给李叔”。
张强数了数,整整365个“正”字——1825笔,意味着弟弟十年来“消费”了1825次。他翻开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手绘的20元“纸币”,每一张的背面都标注着日期。
第二天,小卖部的门被推开。穿着黑色西装的张强走了进来,眼睛红肿。“李老板,”他的声音沙哑,“我是来……替明明还债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我在明明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他拿出那本写满“正”字的练习本,“十年,1825次交易,每次20元……这里是36500元。”
李富愣住了,他没想到张明会在家里如此精确地记录每一次“交易”。他轻轻推开信封:“张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张强不解地问,“明明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富从柜台下取出那个铁盒,里面装满了张明的“钱币”,“你看,他每次来都用自己画的钱买东西,然后回家记下一笔。对他来说,这就是真实的交易。”
张强的眼泪落在那些泛黄的练习本页面上。他突然明白了,弟弟并非活在虚幻中,而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参与着这个世界。
“那么……这个……”张强颤抖着从饼干盒里取出一张崭新的“纸币”,那是张明生前画的最后一张,还没来得及使用。
李富接过那张“钱”,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笔迹:“能把这个和明明一起……让他在那边也能继续买棒棒糖吗?”
张强的眼泪决堤而下。他紧紧握住李富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后,李富收到了一本印刷精美的童话书,书名是《画钱的小男孩》。扉页上是张强的亲笔留言:“感谢您让我的弟弟活在一个被尊重的世界里。”
李富将书放在小卖部的橱窗里,旁边是张明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阳光照进来,那些彩色的糖纸闪闪发光,就像张明每次拿到“找零”时开心的笑容。
而那个装满“钱币”的铁盒,依然安静地躺在柜台下。偶尔有顾客问起,李富就会讲起这个关于尊严与善意的故事。故事的结尾,他总会说:“有些人用眼睛看世界,有些人用心看世界,而张明,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认真地活着。”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