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留在老地址
凌晨两点十七分,徐大海送完最后一单。
电动车滑进幸福街,影子被路灯拖得细长。导航显示终点:七十四号。他手腕一颤,车把晃了晃。
锈蚀的铁门,缺角的蓝牌,歪脖子石榴树在风里瑟缩。两个月前,他在这里签了卖房合同。父亲肺癌的手术费,比这座三十年老屋重。
门开了。暖光里站着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眼底乌青深重。
“外卖?”
“韭菜鸡蛋饺子。”徐大海递过袋子。
年轻人没接,打量他覆着薄尘的工服:“进来吧,我一人吃不完。”
徐大海的拒绝卡在喉间。左脚迈进门槛,精准踩进门框下第三块凹陷的地砖——小时候踢球弄坏的,父亲说要修,一直没修成。
屋里全变了。他睡过的墙角立着未拆封的纸箱,母亲放缝纫机的地方空了。但墙上那块淡黄色水渍还在,像褪色的胎记。
“周远。”年轻人在厨房摆弄微波炉,“做算法的,三天没睡了。”
微波炉嗡嗡旋转,韭菜味漫出来。
“这房子刚买?”徐大海问。
“上个月。”周远端出饺子,“房东急用钱。看中这棵石榴树,像我老家院子那棵。”
两人对坐。塑料餐盒里,十八个饺子冒着热气——徐大海母亲的习惯,六六大顺,三六一十八。
周远咬了一口,烫得皱眉:“我导师说,算法能优化一切,除了乡愁。”
徐大海盯着墙上的水渍。十二岁发烧那夜,母亲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水盆打翻,留下这片痕迹。新漆盖不住记忆。
“为什么选这儿?”
周远放下筷子:“在北京七年,上海三年,去年被高薪挖来。住公寓,失眠。”他指指黑眼圈,“看到这房子时,突然觉得……能睡着了。”
荒诞。三百万买一个睡眠的错觉。
“原房东,”徐大海声音发干,“什么样?”
“没见着。中介说是个孝子,卖房给父亲治病。”周远顿了顿,“这屋里到处是别人的生活。厨房砖缝有面粉渍,衣柜背板有身高刻度——从九十公分到一米七八。”
徐大海的呼吸滞了滞。
“最奇怪是储藏间,”周远看他,“墙角粘着张纸片:‘大海期末考了双百,1999.6.30’。”
微波炉滴答作响。
“您说,”周远轻声问,“那个叫大海的孩子,会不会恨父亲卖了这房子?”
徐大海起身走到窗边。石榴树的剪影贴在夜幕上,像幅旧剪影。夏天,父亲摘石榴,母亲在树下接。石榴籽饱满如红宝石,甜中带涩,如同童年。
“不会。”他说,“他只后悔没在最后离开前,把每块砖都摸一遍。”
“你怎么知道?”
徐大海指向天花板角落:“那里以前有裂缝,下雨渗水。父亲用脸盆接,水滴声像钟摆。”
现在裂缝被完美修补,几乎看不见。
周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忽然明白,这个外卖员进屋后没有张望,而是径直走向窗边;没问卫生间,却知道水龙头往左拧会漏水;目光总在特定角落停留,像在确认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就是大海。”周远说。不是疑问。
徐大海没否认,摸烟的手停住:“我该走了。”
“等等。”周远翻抽屉,拿出一把铜钥匙,“中介给的,说原房东留的备用。”他放在桌上,“至少你该有把钥匙。”
钥匙齿痕磨得圆润,是用了二十多年那把。
徐大海看着它。金属冰凉,却在掌心慢慢焐热。
“水龙头我修好了。”周远在身后说,“往左拧到底也不会漏了。”
徐大海背对他点头。
电动车启动时,后视镜里,铁门缓缓关闭,暖光消失在缝隙中。新订单提示音响起——十五公里外高新区。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城市沉睡,他已奔赴下一个陌生地址。
钥匙在口袋轻响,像枚不会融化的乡愁。拐出巷口前,他最后回望。二楼窗边隐约有人影,望着院中石榴树。
保温箱里有备用的饺子,他的晚饭。但他不饿了。
手机屏光映着脸,下一个目的地闪烁。徐大海没注意,自己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像想起了温暖的事。又像终于明白:有些地方,一旦成为故乡,就永远无法真正离开。哪怕你亲手卖掉它。
电动车汇入零星车流。幸福街七十四号的灯光彻底消失在后视镜。
而那把钥匙,会在每个凌晨轻磕他的腿,提醒他——
家不是一个地址,是你总能回去的地方。即使回去时,开门的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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