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空气掺着消毒水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张静雅随着人流挪动,耳边是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轻飘飘的,沾不上她凝着冰碴的心。母亲躺在那里,盖着缎子,很陌生。直到人群散尽,那种掏空五脏六腑的茫然,才轰然淹上来。
回到母亲的老房子,每件家具都在沉默地喊着“缺席”。她在旧书桌前坐下,打开那台外壳发黄的电脑。母亲不懂新潮玩意儿,这电脑是她几年前硬给换的,说视频方便。系统慢得心焦,嗡嗡的风扇声是屋里唯一的活气。
角落有个文件夹,没有名字,标着小小的锁。
她试了母亲的生日,错误。试了父亲的,依然错误。指尖悬停片刻,她敲入自己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文件夹:1995,1996,1997……一直到2024。她点开1995。
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跳出来。一扇窗。对面的窗。三楼,墨绿色的旧钢窗,淡蓝小碎花的窗帘被风撩起一角。就只是一扇窗。
点开1996。还是那扇窗。角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窗台上那盆绿影,茂盛了一点点。
一年年点下去。窗框的绿漆逐年斑驳,窗帘褪成灰白,后来换成米色暗纹。窗台的植物绿了又枯,换成仙人掌,换成空瓶罐。
有什么东西,从边框外慢慢刺进来。
2005年,窗框右下角探出一角深蓝布料,像件袖子。2006年,看清了,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晾在窗内的竹竿上。2007,2008……那根晾衣竿成了固定风景。衬衫,裤子,枕巾,袜子。晾晒它们的,是一双手。枯瘦,骨节粗大,皮肤松弛。
从2010年开始,手的主人偶尔露出一部分身影。一截磨白了袖口的胳膊,半个套在旧毛背心里的肩膀,一次灰白短发的后脑勺。
张静雅呼吸窒住了。是李大爷。住对楼三楼,正对着母亲这扇窗的李大爷。
她疯了一样点开后续年份。2015年,晾衣竿上多了一件小小的鹅黄色儿童罩衫,只出现了一次。2018年,李大爷的身影更佝偻了。2020年,窗玻璃上贴着倒福字,红得刺眼。2022年,晾晒的衣物里,深色越来越多。
最后一张,2024年早春。李大爷背对窗口站着,踮起脚,想把一件深灰色外套挂上最高处。阳光从他侧面照进来,花白的鬓发、脸上的皱纹纤毫毕现,洗薄了的羊毛衫透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他举着衣服的手,微微颤抖。
三十年。三十张照片。同一个窗口,同一个晾晒衣服的、孤独衰老的男人。
一股混杂着震惊、悲恸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冲上头顶。她摔开椅子冲出去,跑下楼梯,穿过那条永远扫不干净落叶的水泥路,冲进对面单元门,一步三级跨上昏暗的楼梯。
她用力捶门。过了很久,拖鞋声响起,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李大爷的脸。他像是骤然老了十岁,眼泡红肿,泪痕干涸在脸上,木然没有表情。看到是她,那木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更深切的疲惫和近乎哀求的晦暗。
所有质问堵在喉咙里。李大爷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回昏暗的客厅。他在五斗橱前摸索,拿出一个扁平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盒子表面原先鲜艳的图案早已磨灭,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红。
他把铁盒递过来,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轻颤:“你妈妈……可能……愿意看看这个。”
盒子很轻。她打开生涩的盒盖。
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叠照片,用褪色的黄丝带仔细系着。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卷边。她解开丝带。
第一张是黑白照片。一扇窗。她家的窗。年轻的玻璃窗挂着崭新的淡蓝碎花帘。窗前,穿素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侧身站着,低头摆弄窗台上的茉莉。那是二十九年前的母亲,身姿轻盈,黑发油亮。
第二张是彩照了,颜色暗沉。还是那扇窗,母亲系着围裙擦玻璃,脸转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三张,第四张……一年一张。窗前的母亲,衣裙从连衣裙换成针织衫,长发剪短烫卷,又渐渐留长扎起,然后无可挽回地染上霜色。脸庞从丰润到清减,爬上细纹,身姿从挺拔到微微前倾。她在窗前读书,织毛衣,发呆,接电话,修剪窗台上替换过的一盆盆植物——茉莉死了,换成吊兰,吊兰没了,养过水仙,后来是绿萝。
衣服在变,发髻在变,窗台上的小物件在变,玻璃从明净到有了雨渍的斑驳,窗帘后来换成米色暗纹,又洗成疲惫的灰白。不变的,是取景框永远忠实地框住那扇窗,和窗前的她。
最后一张是近期拍的。母亲穿着枣红色羽绒背心,坐在窗前的旧藤椅里,盖着毯子,侧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给满头的银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的神情平静悠远,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用了很多年、断了一根齿的木梳。
铁盒“哐当”掉在地上,照片散落开来,像一群突然获得自由却无处可去的白鸽,铺满了冰凉的水泥地面。每一张上,都是那扇窗,和窗里从青春到苍老的母亲。
张静雅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李大爷家这扇敞开的、此刻空荡荡的窗户,正好能望见对面,自己家那扇熟悉的窗。窗玻璃在下午的天光里,静静反射着云影。
原来,那扇她每次匆匆归来又匆匆离去的窗,母亲每日面对着的、李大爷每日晾晒衣服时凝视着的窗,从来不是空的。
它被看了三十年,也被看了三十年。
里面装着一个人,整整一生的晨曦与暮色,期待与沉默。而他们,用了整整三十年,才完成一次隔窗的、寂静的相望。
窗,还永远地在那里。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需要那样久久地、久久地凝望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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