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明晃晃的。他抱着满月的儿子陈俊站在医院门口,妻子林芸虚弱地靠着他肩头微笑。那是他们第一张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
妻子去世半年后,三岁的陈俊指着玩具橱窗:“爸爸,要小汽车。”陈欢笑着掏钱。转身付账的工夫,孩子不见了。
玩具车掉在地上,轮子孤零零滚远。
监控里,红衣小男孩跟着人群走出商场大门,消失在人海。陈欢的寻找持续了两年,寻人启事贴遍半个中国。他卖掉房子,背起褪色的蓝色背包,里面装着儿子磨损的玩具车。
那年暴雨,山洪冲毁了南方小县的公路。陈欢绕行山路,在雨幕中听见哭声。
四岁女孩蜷在岩石下,粉色裙子沾满泥浆,左耳后有块蝴蝶状红胎记。她说洪水冲走了爸妈。
“叔叔带你回家。”陈欢用外套裹住发抖的女孩。她眼中闪着的恐惧,但还是点点头。
民政局里,工作人员打量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没固定住所,确定收养?”
女孩的小手紧抓着他的手指。陈欢想起妻子临终的话:“要好好活着。”他点头:“我能养活她。”
他给女孩取名陈悦,租下城郊十平米的屋子。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摆摊卖玩具。最困难时自己一天只吃一顿,陈悦书包里却总有牛奶和苹果。
“爸爸,这个字怎么念?”七岁的陈悦举着课本爬到他膝上。陈欢小心地用沾着机油的指腹点着书页:“念‘家’——咱们两个人的家。”
陈悦十二岁那年,陈欢在工地摔断了腿。他拄拐出摊,不想耽误女儿数学竞赛。那晚陈悦捧着奖状回来,发现父亲高烧倒在摊位前,手里还攥着买参考书的钱。
“哭什么。”陈欢用粗糙的手抹去女儿的眼泪,“你好好读书就行。”
高考放榜,陈欢穿着水泥斑驳的工作服跑到学校。光荣榜上“陈悦”排在第一位。周围家长衣着体面,他像误入庆典的流浪汉。可当女儿冲过来抱住他时,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父亲。
大学期间,他每个学期都要坐一次火车去看女儿,总带着一大包家乡特产,在宿舍楼下等得像棵生根的树。同学笑陈悦有个“民工爸爸”,她却骄傲地挽着父亲走遍校园。
“爸,暑假带男朋友回家。”电话里女儿声音甜蜜。陈欢擦掉手上的面粉——他正在学做提拉米苏。
门铃响了。陈欢对着镜子整理新衬衫,开门瞬间,手中的相框“咣当”坠地。玻璃碎片间是三岁陈俊的照片。而站在陈悦身边的年轻人右耳后,有一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船形胎记。
“叔叔好,我叫张明。”年轻人鞠躬。
陈欢颤抖着摸向他耳后:“你小时候……是不是在阳光商场走丢的?”
陈悦怔住了。张明点头:“养父母说是在商场捡到我的。”他从颈间掏出半块玉佩,“只记得这个一直戴着。”
三日后,陈悦随张明回家见父母。张母正在厨房忙碌,转身看见女孩左耳后的蝴蝶胎记,手中盘子摔得粉碎。
二十年前那场山洪,不仅卷走了她的丈夫,还有四岁的女儿。
餐桌上,张母颤抖着取出旧相册。泛黄照片里,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左耳胎记清晰。陈悦的眼泪滴在相片上——她终于明白为何总梦见洪水与一双大手。
中秋夜,两家人坐在陈欢的小院里。陈悦——现在该叫张悦了——将月饼分成四份。陈欢与张母望着失而复得的儿女,月光下,两个年轻人耳边的胎记如一对展翅的蝴蝶。
“命运是个圆。”陈欢轻声说。
夜风拂过,桂花香漫过小院,仿佛逝去的亲人也在分享这迟来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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