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仓的母爱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1084    发布时间：2026-02-13

杨敏记得父亲走的那年，冬雪压垮了老屋的檐角。母亲王秀兰才三十出头，愣是用一副瘦肩膀，把田里的稻、灶台的饭、两个儿子的学费，全扛进了岁月里。大儿子杨光争气，考去省城当了工程师；小儿子杨敏灵光，在县城做起了建材生意。村里人都说，秀兰的苦日子熬出头了。

可母亲舍不得。舍不得那栋父亲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平房，舍不得后院那口清冽的老井，更舍不得那一亩三分地里亲手栽的油菜花。“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她总这样念叨，任凭两个儿子怎么劝，也不肯长久离开。

那年秋天，杨敏开了新买的轿车回村，硬是把母亲“骗”进了城。“妈，就玩两天，看看灯会。”母亲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安全带，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直到高楼大厦吞噬了地平线。

商场里空调开得足，母亲却一直攥着那件穿褪色的格子外套。她在一家中老年女装店前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一件暗红色绣花外套上。呢子料，盘扣，袖口滚着浅金边。她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衣角，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喜欢就试试，妈。”杨敏推着她进试衣间。

镜子前的母亲，仿佛变了个人。衣服合身得像是为她量身定做，暗红衬得她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有了一丝光彩。她左右转了转，嘴角抿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纹，但很快又抚平了。她偷偷翻看了一下吊牌，手指僵了僵，默默开始解扣子。

“就这件了，老板娘，开票吧。”杨敏抢先一步，按住母亲的手。他把老板娘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用老家方言飞快地说：“姐，帮个忙。等下就说这衣服打折，一百五。差价我微信转你。”老板娘是他小学同学，看了眼局促不安的老人，了然地点点头。

“阿姨，这衣服您穿真好看！正好断码清仓，给您算个折上折，一百五十块，拿走！”老板娘嗓门亮，笑得真诚。

母亲愣住，连连摆手：“不能不能，这料子、这做工……一百五哪买得到？小姑娘你别亏本。”

“哎呀，清仓货，放着也是放着。您穿着合适就是缘分！”老板娘麻利地撕下吊牌，装袋。

杨敏抽出钱包，准备配合演戏付那一百五十元。母亲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从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出十五张十元的，又加了几个硬币，郑重地递给老板娘：“姑娘，一百五，你数数。”

老板娘和杨敏都怔住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小敏，妈种一年菜，也挣得出一千五。你的钱，留着娶媳妇。”

空气安静了几秒。老板娘忽然笑了，她把那叠带着体温的零钱轻轻推了回去，连同装好的衣服袋子，一起塞进老人怀里。“阿姨，这钱我不能收。这衣服不是一百五，也不是一千五。”

她望了一眼杨敏泛红的眼眶，声音柔和下来。

“它是清仓货里最后一件，没人要了。但今天，它等到了最合适的主人。送给您，就当……就当是这件衣服的福气。您穿着，让它也沾沾您的光。”

母亲抱着袋子，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她最终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握了握老板娘的手，很用力地握了握。

回去的车上，母亲一直抱着那件暗红色的新衣。杨敏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光滑的呢子面料上，很久很久。

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映亮了一角熟悉的、沉默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