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解冻诗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0844    发布时间：2026-02-13

家族群“幸福一家人”还挂在列表里，像一截早就钙化的盲肠。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年前那个除夕——叔叔罗贤一个愤怒的咆哮表情，紧跟着父亲罗刚一句两秒长的语音：“那地，想都别想。”点开，是那种硬邦邦、带着火石气的嗓音。然后，一千多个日夜的死寂。群没散，二十几口人都在，头像灰着，像集体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墓。

腊月二十八，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钢筋水泥的味道。罗丹点开那个群，三年来的聊天记录，只有逢年过节系统自动跳出的、从未被接龙的“中秋快乐”或“新年好”。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等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叔叔的书架上曾有过《唐诗三百首》，书脊都磨白了；想起父亲唯一一次醉酒，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划拉，说那不像字的笔画，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他吸了口气，慢慢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我们原是星尘偶然的相聚

在浩渺里连微光都算不上

却为地上寸土

弄丢了三载月光

若尘埃懂得拥抱

风怎会如此冰凉

发送。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卡在屏幕顶端，下面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空洞。罗丹按灭手机，屏幕黑了，映出自己有点模糊的脸。他觉得自己像个在雪地里大喊的傻瓜，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时间一寸一寸地冻过去。

腊月二十九，暮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缓缓洇开。手机在桌上“嗡”地震了一下。

罗丹的心跟着一跳。他划开，是“幸福一家人”。

叔叔罗贤。他先发了一个最普通的、黄色的微笑表情。那笑脸在冰冷的屏幕上，显得温和，又有些小心翼翼。接着，是几行字：

沧海一粟何必争

血脉是地心深处的绳

若肯低眉看根系

原来缠得那样深

没有称呼，没有前言。但叔叔接住了。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泥土和书卷气的句式，接住了那颗从都市夜空抛出的、微弱的星尘。罗丹眼眶猛地一热，手指有些抖，几乎没怎么想，字句就涌了出来：

你看月与日，轮流值更

一个醒时一个梦

照不见彼此背影

却共着同一片苍穹

若计较谁暗谁明

大地早已万物凋零

他用了“苍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辽阔，也最温柔的词了。

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个表情弹出来：传统的中国红剪纸图案，圆圆的月亮门里，是一家人围坐桌边的剪影，上面“除夕团圆”四个金字，闪着俗气而温暖的光。

罗丹靠进椅背，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那口堵了三年、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气，好像终于找到了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通了。他想。原来有些话，不用直说，分行写出来，就能绕过坚硬的壳，触到里面最软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他洗漱完，临睡前，又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群。叔叔那个“团圆”的表情，依然是最新的一条。下面，是死水般的平静。

就在他拇指准备上划退出时，界面极其轻微地，向下一跳。

不是新消息。是那个三年未曾动过的、用一片金色麦田做头像的父亲，在沉寂的群聊列表里，名字旁边，出现了一个极小、极易被忽略的灰色动作提示：“‘刚’拍了拍‘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这轻得几乎无声的、在数字世界里模拟出的一次触碰。

罗丹怔住了，看着那行小字。几秒钟后，在那行拍一拍提示的下面，父亲那灰暗了三年的名字旁边，终于再次亮起了“正在输入…”。那提示闪烁了很久，很久，仿佛那个人在屏幕那头，用粗粝的手指，笨拙地斟酌了整整一个世纪。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是罗丹诗里的两个字：“苍穹。”

就这两个字。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认可。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也像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遗忘太久的天空。

罗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枕边，躺下了。窗外，远远的，不知是哪家心急的孩子，零星地炸响了一两个炮仗，“啪——啪——”，声音清脆地划破凝固的寒冷，传得很远，很远。

夜还很静，但冰层之下，第一道活水，已经开始了它缓慢而坚定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