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刀子似的刮过郊区山坳。陈明站在父亲养鸡场的铁丝网外,望着里面挤挤挨挨、却无处可去的土鸡,眉头锁得死紧。鸡群在冬日的薄阳下踱步,羽毛油亮,咯咯声此起彼伏,听在陈明耳里却全是焦虑。
“实打实还有九千八百多只。”父亲陈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佝偻的身影几乎要和暮色融为一体,“往年这时候,棚子早该空了。”
陈明心里一阵发酸。父亲六十二了,本该清闲的年纪,却固执地守着他这片心血。这些鸡是真正的山林土鸡,吃杂粮、啄野虫,喝山泉水,每只都足足养了八个月。可今年行情古怪,批发商把价压得比秤砣还低,父亲不肯贱卖,这一熬,就熬到了年根。
“爸,别急,容我想想。”陈明的手搭上父亲的肩,只摸到一层粗布和底下瘦硬的骨头。
回到城里的出租屋,陈明彻夜难眠。他是厂里的销售冠军,对付机器和合同游刃有余,可父亲那些活蹦乱跳的土鸡,却让他束手无策。手机屏幕亮起,同事小王发来一段热闹的抖音视频:农村杀猪宴,大铁锅热气蒸腾,围着八仙桌的人们满脸红光。
“厂里今年取消年会了,真怀念去年那顿杀猪菜啊!”小王跟着发来一条叹息。
陈明盯着屏幕,脑中忽然劈进一道光。他猛地坐起身,一个大胆的念头清晰起来:或许,困住父亲的难题,答案就在这“吃”字上。
第二天午休,食堂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子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今年连年会都没了……”
“杀猪宴多好,实在!可三千多张嘴,厂里肯定嫌贵。”
陈明安静地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端着盘子,坐到了工会李主席对面。
“李主席,听说年会真不办了?”
老李一脸苦相:“预算掐得紧啊。三千人的杀猪宴,没个十几万下不来,厂里也有难处。”
“如果,”陈明压低声,“我能让厂里花小钱,办大事呢?我家包办,每人只收40块饭钱,吃完,每人还领一只正宗土鸡带走。”
“四十?还送鸡?”老李的筷子停在半空,“市场上一只像样的土鸡少说六七十!小陈,你这不做赔本买卖吗?”
“薄利多销,帮家里清库存,也当给工友发福利。”陈明眼神诚恳,“咱们分批办,一次五百人,不混乱,也热闹。鸡是我爸自己养的,品质我拿人头担保。”
老李沉吟片刻,巴掌往桌上一拍:“行!就冲你这担保,试试!但鸡必须够好,别让大伙儿说闲话。”
三天后,工厂公告栏贴出大红告示:《迎新春·乡土杀猪宴》。旁边配着养鸡场的照片——金灿灿的土鸡在阳光下神气活现。
报名表半天就被抢空。一千五百个名额根本不够,最后足足报满了三千人。
腊月十五,头一批五百名工友坐大巴涌向郊区。陈明和父亲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在养鸡场旁空地搭起巨型保温棚,从村里请来最好的杀猪匠,支起十口黝黑铮亮的大铁锅。
天不亮,肥猪的嘶叫声划破寒气。杀猪、褪毛、分切,老师傅们手法利落。女人们忙着切酸菜、煨血肠。当工友们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冲天的蒸汽和勾魂的肉香。
“这味儿正!是现杀的!”老质检员嗅着空气,满脸陶醉。
五十张圆桌坐满,火锅咕嘟,猪肉颤巍巍,血肠油润润。陈老汉换上干净衣裳,挨桌招呼,皱纹里都漾着笑:“各位工友,鸡在后面栏里,吃好喝好,一人一只,自己瞧上哪只抓哪只!”
这一喊,气氛推到高潮。酒足饭饱后,人群涌向鸡栏。陈明拿着喇叭:“免费领一只!想多买的,市场价十五一斤,绝对实惠!”
原本只想领免费鸡的人们,一进鸡栏就挪不动步了。这些鸡爪粗冠红,毛色鲜亮,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和超市里的截然不同。
“给我再来两只!”
“我买五只,送亲戚!”
“陈哥,那只大公鸡给我留着!”
场面一时火爆。陈明父子忙得团团转,过秤、收钱、捆脚,汗水在寒冬里蒸出白气。仅第一天,五百人就买走了近两千只鸡。
陈老汉捏着厚厚的钞票,手直颤:“明明……这,这半天顶得上往年一个月的收入啊!”
连续六场杀猪宴,场场爆满。到最后一拨人离开时,偌大的鸡栏已空空如也,连留着下蛋的母鸡都被抢购一空。
最终算盘一打:饭费收入十二万,免费送鸡折合成本约九万,但额外卖鸡的收入高达二十五万。扣除所有开支,净赚了将近二十二万。
除夕夜,家里炖上了自家养的鸡。陈老汉破例斟满一杯白酒,郑重举向儿子:“这杯,敬你。没有你,爹今年这道坎,真不知怎么过。”
陈明举杯相碰:“爸,是您的鸡养得好。东西好,口碑才能传开。”
窗外爆竹零星炸响。陈明看着父母舒展的笑脸,心中暖流涌动。他想起工友们发自肺腑的夸赞,想起抖音上那些杀猪宴视频下越来越多的留言:“同问,这么好的鸡去哪儿买?”
他抿了一口酒,一个更清晰、更长远的念头,在温热的胸腔里扎实地生根发芽。或许,这不止是解决了一次滞销,更是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