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家三亩地的甘蔗收完了,金黄的秸秆堆在地头,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镇上新规,严禁焚烧,这些叶子成了甜蜜的负担。
最后一车甘蔗运走后,三亩地只剩下齐膝的枯叶,在初冬的风里沙沙响,像一片焦黄的海。张慧站在地头,望着这片海发愁。镇上的广播车前几天刚来过,大喇叭循环喊:“严禁焚烧秸秆,保护蓝天白云,违者重罚!”空气里早就没了往年那熟悉的、带着焦糖味的烟熏气。
边上那个光秃秃的黄土坡,此刻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坡顶平坦,却连根草都不长,村里老人说那土“死硬”。张慧的目光在枯叶海和黄土坡之间来回挪,心里那点烦躁,像被晒蔫的甘蔗叶,卷着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抖音界面。她昨晚刷到城里人兴冲冲去郊区“窑鸡”、“窑红薯”,搭土窑,烧柴火,吃得一脸灰还乐呵呵。一个念头,像地头偶然蹿出的野火苗,“噗”一下亮了。
第二天,张慧的抖音账号更新了。画面里是那个平坦的黄土坡,背景是成堆的甘蔗叶。她穿着旧外套,脸上带着点朴实的笑,声音透过风声传来:“老家黄土坡,正宗窑红薯体验。二十块一位,红薯管够,家伙事儿(锄头)我出,柴火嘛……得您自己从边上地里取,就那些甘蔗叶,随便用。地址就在……”
消息像颗小石子,在这个渴望“乡村体验”的圈子里漾开波纹。周末一早,摩托车、小汽车就颠簸着停在了黄土坡下。来的多是镇上的年轻人,也有县城过来的,带着小孩。看到那成山成海的甘蔗叶,非但没皱眉,反而兴奋起来——自己动手,薅叶子,垒土块,这才够“野”。
张慧忙得脚不沾地。她提前从地窖里搬出几筐红皮红薯,洗都没洗,要的就是泥土气。几把老锄头靠在坡边。地头用塑料布和竹竿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简易棚子,摆上从镇上批发的瓶装汽水、矿泉水,价格只加五毛。她不多话,只笑着指引:“红薯那儿,锄头那儿,叶子随便抱。垒窑的土就在坡上挖,那土干,好成型。”
人们呼喝着散开。孩子尖叫着冲进甘蔗地,抱起比自己还高的叶子垛,跌跌撞撞往坡上运。男人们研究着怎么用黄土块垒出又稳又空的窑,女人和女孩们仔细挑选着大小匀称的红薯。很快,几缕青烟从黄土坡上升起,带着甘蔗叶特有的、清甜的焦香,混着新鲜泥土被炙烤的气味。
窑烧得通红,红薯埋进去,土块砸塌,热气被严实实焖在土里。等待的时辰,人们就坐在坡沿,喝着汽水,看下面那片曾经让人头疼的“枯叶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灰烬扬起来,沾在头发上、笑容上,没人介意。
日头偏西,第一批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摩托车上还挂着没吃完的红薯。黄土坡上留下几个黑乎乎的、散着余热的土堆,和满地轻飘飘的、灰白的叶灰。
张慧没歇。她早就联系好了村里闲着的老把式,开着农用三轮过来。“叔,这烧过的土,烦您给翻到我家甘蔗地里去,匀开。”老把式捏起一把土,凑近看了看,又搓了搓,点点头:“这土烧过了,松,还带了草木灰,肥得很,是好东西。”
接下来几天,黄土坡像个小小的、热闹的驿站。甘蔗叶堆一天天萎缩、消失。坡上的土被挖走又烧炼,再被运到旁边的地里,均匀铺开。黑褐色的烧土混进原本板结的田壤,几乎能听到土地畅快的呼吸。
张慧腰上的小挎包渐渐鼓胀起来。她没细算,但知道,这比把叶子烂在地里,或偷偷拉去扔掉再交罚款,要强太多。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位客人拍打着身上的灰土离去。张慧走到地边,原本堆积如山的甘蔗叶,已然无踪无影。三亩地平平整整,覆盖着一层深色的、细腻的烧土,在夕阳下像一块新制的、松软的巨大蛋糕。黄土坡被挖去了表层,显得更低矮了些,却依然坦荡。
她拍了一段视频。镜头缓缓掠过干净的地面,松软的肥土,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坡顶。她对着镜头,语气里有轻松,也有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家里的红薯……‘窖藏’空了哈,真没了。黄土坡窑红薯,暂时熄火。谢谢朋友们来玩。地里的甘蔗明年肯定甜。大家……明年再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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