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杨明四兄弟的车在晨雾中驶向乡下。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老大的烟酒,老三的鸡鸭,老四的腊肉礼盒。只有老二杨明,抱着一个磨白的公文包,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
“二哥,你这大处长真省事。”老三笑道。老大接话:“算了,我们买的算你一份。”
舅舅家在村东头。八十六岁的老人站在老屋前,晨光把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淡金。年货一样样搬进堂屋,堆成小山。红包递上时,舅舅的手微微颤抖。
轮到杨明时,他递过红包,然后打开了公文包。
四本书。三本诗集,一本小小说集,封面素雅得与满屋子的红火格格不入。
“舅舅,这是我将近一生的心血。”
堂屋静了。舅舅戴上老花镜,接过书的手在封面上停留片刻,才翻开扉页。
亲笔签名下方,贴着国家图书馆收藏证书复印件。红章端正清晰。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每本书的扉页都有同样的证书,只是日期不同,最早的距今十一年。
“三十一年。”杨明轻声说,“都收了。”
舅舅的手开始发抖。他凑得很近,几乎贴着纸面,一本一本地看那些证书。
“你小时候在这儿过暑假,总趴在磨盘上写字。”舅舅的声音哽住了,“我问你写啥,你说‘写露水怎么在草叶上打转’。”
杨明眼眶红了。
舅舅忽然转向另外三个外甥,抬高声音:“这些才是家族的精神血脉!”
他看向杨明,泪水滚落:“孩子,你了结了舅舅的心愿。”
“了结”二字,说得沉缓深长。
在众人注视下,舅舅挪到里屋墙角,指向一口深褐色的老樟木箱:“搬出来。”
箱子很沉,需要两人合力。打开时,尘埃在晨光中飞舞。
满满一箱手稿。一捆捆用麻绳仔细系好,纸张焦黄脆薄,有些边缘已被岁月啃噬成锯齿状。最上面一捆的首页,钢笔字晕染如淡蓝的云雾——《春溪》。
“我写了十五年。”舅舅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口气,“退稿信……”他指向箱角,那里堆着厚厚一扎信封,“后来你姥姥瘫了,要挣工分,要煎药,就没时间写了。”
他的手指轻抚过那些纸页:“发洪水时,搬了家,也舍不得扔这箱。”
杨明蹲在舅舅身旁。半个世纪前的字迹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你妈走前说,小弟,你的文章会在咱家传下去。”舅舅看着那四本书,眼泪又涌出来,“这不,传下去了……总算了结……”
屋外鞭炮炸响。
杨明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崭新手稿,翻开扉页:
《春溪·续》——谨以木箱中未竟的十五年
接着,他展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一份复制的空白的国家图书馆收藏证书。格式完全相同,唯有所有栏目空着。
“第五本已经写完。昨天寄出的申请。”
他将空白证书轻轻放在木箱与新稿之间:
“您的心愿不该了结。”
堂屋静极了。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舅舅看着满箱手稿,看着空白证书,看着杨明。
屋外传来孩童的欢呼:“马年好兆头——”
舅舅忽然笑了。他颤巍巍地拿起笔,笔尖悬在证书上方。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笔递给了杨明。
“你写。”八十六岁的老人声音清晰,“从今天起,这是你的十五年。”
杨明愣住了。他看着舅舅,看着那支递过来的笔,看着满箱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手稿。
然后,他接过笔,在“作品名称”一栏,工整地写下《春溪·未烬》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像极了春溪解冻的第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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