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桂北,晨雾锁着山坳。
杨晨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屋门口,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母亲从堂屋追出来,手里捧着个旧竹篮——篮底铺着厚厚的金黄稻草,五颗土鸡蛋安稳地卧在上面。
“带上。”母亲把篮子递过来,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杨晨看着门前坑洼的村路:“要转三趟车,这么颠……”
“煮熟的,不怕颠。”母亲已经解下脖颈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巾,仔细地将竹篮包裹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围巾边缘摩挲着打结。
杨晨这才注意到,鸡蛋壳的颜色比平时深些,透着熟食特有的润泽。他接过这份温热的牵挂。围巾上残留着母亲的体温,还有老屋梁木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一路颠簸。去镇上的小巴在碎石路上跳跃,杨晨把篮子抱在怀里。高铁飞驰的四个小时里,竹篮始终安稳地立在小桌板上——熟鸡蛋确实不必担心破碎。
回到南宁已是深夜。城市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杨晨开灯,小心解开围巾。
五颗鸡蛋完好无损,棕褐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当他拿起第三颗鸡蛋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蛋壳表面——就在平时磕开煮鸡蛋时通常会触碰的位置——有字。
极细的蓝色字迹,工整地写在蛋壳上:身体健康。
杨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抓起另一颗鸡蛋。
出入平安。家庭和睦。孙子聪明。
最后一颗最大,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捧在手心:团团圆圆。
五个鸡蛋,五句祝福。指腹摩挲着蛋壳——那些字是用不会褪色的记号笔写上去的,每一笔却都横平竖直,工整得让人惊讶。他仿佛看见母亲坐在堂屋的白炽灯下,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一手笨拙地握着鸡蛋不让它滚动,另一手捏着细笔,为了把字写直,还得用一把旧钢尺小心翼翼地比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专注的匠人。
冰箱门上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正要放鸡蛋时,他注意到篮底有张对折的红纸,压在稻草下面。
展开来,是父亲歪扭的字迹:
“你妈练了三个晚上字。煮了二十多个蛋,写坏一个就重煮一个。写坏的我蘸酱油吃了三天,咸得很。”
杨晨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到眼眶发热。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夜深了,母亲就在那盏灯下,面前摊着写满字的旧报纸——那是她的字帖。她握着细细的记号笔,因为手抖,笔尖总在光滑的蛋壳上打滑。写歪一个,就叹口气,把鸡蛋轻轻放下,起身再去煮一颗。父亲在一旁看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嘟囔着“眼睛还要不要了”,却默默把那些写坏的鸡蛋剥开,蘸着过量的酱油,当夜宵一口口吃掉。
笑着笑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竹篮底部。稻草铺得很厚,但手指触到一个硬物。
他轻轻拨开稻草。
在篮底最深处,安静地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被红绳仔细系着,绳结是母亲惯常打的那种平安结——复杂而结实。钥匙旁还有张更小的纸条,母亲娟秀的字迹这次写在了外面:“门锁换了,怕你忘带钥匙。”
杨晨愣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他猛然想起,今年除夕到家时,大门上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挂锁确实不见了,换成了崭新的防盗锁。当时他只随口问了句,母亲一边拍打他肩上的雪花一边答:“旧锁锈了,不好开。”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饭好了”。
原来母亲换掉的不是一把锁。她换掉的,是儿子可能被关在门外的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然后她将新钥匙,裹进晒过太阳的稻草,包进浸着岁月气味的围巾,像寄出一封最古老的家书,跋山涉水送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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