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梨树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陕西丹凤 王璐    阅读次数：7426    发布时间：2026-03-22

1

秦岭山区条件差，小伙儿娶妻大都较早，生怕姑娘嫁完了没给自己剩下一个，当一辈子光棍汉。

梨树岭的墩子，二十三了却还没成家。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就离开了人世。他的婚事，于是就格外使年迈的墩子妈着急，托东家求西家，一连介绍了几个他都没答应。问为啥，墩子吱唔着总不肯说。其实，他是连一个也没看上眼。听说跟朋友喝酒谝起女人，他曾说：我娶老婆，不光脸蛋要白，还要个子大，屁股圆。要不，咋能生出儿子呢。奶头还得像新出笼的包子，儿子生下来可不能饿着呀……

不过，此后墩子倒自己谈了一个，也住在梨树沟距他家不远的另一个岔沟里，是他初中的同学枣花。

枣花年龄跟墩子不差上下，个头比他高出不少，黑亮的头发辫成一根长而粗壮的鞭子。平日，她喜欢穿蓝色裤子，再配一些花色简单而很得体的上衣，身子既显得朴素自然，又富有内含与活力，恰如梨树岭上初夏盛开的一簇簇野枣花儿……这一切,与墩子的那些条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嵌在两只似乎总带着微笑的眼眶里的眸子，似一泓清亮亮的泉水，看着看着就使人掉进去。

那阵儿念书时，跟班里的同学相比，枣花算个啥，可现在…… 真是女大十八变！墩子想，枣花简直就是歌里唱的那个小芳，虽不敢跟城里姑娘相媲美，却有城里姑娘少有的质朴和单纯。便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枣花搞到手。

从此有事无事，墩子就到枣花家串门。一次去县城时，他还特地买了一只随身听和几盘磁带,一起送给枣花，说是怕枣花整天在家里烦闷寂寞，被城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勾走了魂儿。墩子打开随身听递到枣花手上时，枣花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只顾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美滋滋地享受去了。

去枣花家时，墩子也殷勤得很——见水缸里空得快露底了，就主动去河里挑上满满一缸；见枣花的父亲破柴，就上前抢着接过斧头，抡圆破上一大堆；……日久天长，墩子在枣花的心里就渐渐有了份量。枣花背地里说，向她求婚的都排了队，但还没有像墩子这样的，尽管真像一只黑石墩子，矮胖矮胖的，脚手却特别勤快，而且知冷知热，稳实、靠得住。

枣花娘，起初对这门亲事不热肠，嫌墩子长相不好，住的条件差，体力活重，想把枣花嫁到山外享清福。而她就这一个女儿，又怕嫁得远了有事不便相互照应。枣花也说城里太吵太挤，生活节奏太紧，没山里清闲；说城里的男人嫌山里姑娘老土，山里女子嫁到城里迟早是要受罪的。拗不过枣花，枣花娘便在众人的劝解下点了头。

成天操心着儿子婚事的墩子妈，对这事自然满心欢喜。时日不久，两家就商量妥，杀猪做豆腐，摆几十桌酒席，热热闹闹地把墩子和枣花的喜事办了。

2

梨树岭，是梨树沟的最高处，说是“岭”，并不陡峭，而是在山顶上形成的一面大坡塬——一个纵横差不多面积近百亩的山上盆地。属典型的高寒山区，地土凉，不熟麦子，洋芋却长得特别好，不仅个大，味道也鲜美可口。以前，梨树岭人祖祖辈辈种洋芋只供自家吃，下稀饭，或打成淀粉，漏粉条、摊饼子，炒腊肉招待客人……而近年这里的洋芋有了名气，远近的人都上门争着买，连比鸡蛋还小的洋芋种也成了抢手货。尝到了洋芋的甜头后，梨树岭人几乎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洋芋，家家户户每年都是万二八千斤。收获季节，屋里屋外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梨树岭，很快成了县里尽人皆知的洋芋主产区之一。

梨树岭距312国道以南近十几里之遥，进沟入山大都狭窄而山势陡峻，到了沟垴，地势却变得异常宽阔舒缓。早年，沟里修有一条仅能容一辆小型车单向通过的盘山路。每年产季一到，洋芋被河南、湖北、西安等地的客商沿着这条山路，一车一车地拉走，大堆小堆的洋芋，眨眼就变成了大把大把令人欣喜的钞票。虽然苦点累点，种洋芋却让梨树岭人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起来，有好几户拆掉旧瓦房，依山盖起了宽敞漂亮的小洋楼。

梨树岭地广人稀，种洋芋如果仅凭自己，累死累活怕也忙不过来。所以，家家户户农忙季节多少都要请小工帮忙。墩子的两个姐姐都已相继出嫁几年，初中毕业后尽管他就一直跟母亲种地，但家里还是严重缺少劳力，农忙时仍旧不得不请小工搭手。

墩子家常请的小工，是一老一少。那年轻的叫柱子，长相的确像一根粗壮的柱子，高高实实，喇叭似的鼻子下留着黑黑的八字须，看起来结实能干，浑身是劲。只因住在比墩子家更偏远的山沟垴，家里弟兄又多，日子紧巴，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仍没讨到媳妇，就常年外出打零工。柱子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弯下身子一口气就能把四、五床席大的地翻完，又不耍奸偷懒，除了喝水很少见他停下来歇工。另一个是刘叔，六十出头，皮肤黝黑，头发花白，干活一样扎实卖力。墩子结婚的头一年，种洋芋时就请了他们。

请了这样得力的小工，枣花有时就不用下地了，就留在家里，拿一小木板放在门口的核桃树下切洋芋种子，或是帮婆婆做饭。只是过不了多久，枣花就得送水到地头去。干重体力活，几杯水下肚，似乎出几身汗、撒几泡尿，就全都光了。尤其是柱子，喝一杯水后，抡起镢头仅几根烟的功夫，就全都从毛孔里溢子出来，又把凉在地里的一杯咕咚咕咚一饮而进。

真跟水牛一样！尽饱喝吧，山里别的没啥，水倒多的是，柴也方便。枣花想着柱子喝水和干活的样子，觉得挺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