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动笔写这部传记时,窗外的赤水河正泛着初春的粼光。河面上掠过几只水鸟,翅尖划破水面的刹那,让我想起第一次听到陈念生这个名字时的情景——那是在赤水土城的一间老屋里,他的女儿陈曦老人握着我的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掌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她说:“我爹这辈子,就像这赤水河的水,看着平缓,底下全是石头。”
那时她刚讲完父亲被带走的那个清明节,阳光透过老屋的窗棂,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说到“爸爸这一走,竟成了永别”时,喉间的哽咽还是震得我心口发颤。我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太多像陈念生这样的人,带着未竟的理想、未圆的牵挂,消失在历史的褶皱里。
为了还原陈念生的一生,我踏遍了他曾生活过的地方。泸县罗汉场的文昌宫早已改建为粮仓,可站在当年的土操场边,仿佛还能听见他给孩子们讲岳飞故事时的语调,带着合江乡音特有的婉转;重庆磁器口的老茶馆换了新主,竹椅上的茶渍却还留着当年的温度,让人想起他与何作舟接头时,茶杯在桌上划出的半圈水痕;赤水一中的老槐树仍在,枝繁叶茂,树下似乎还蹲着那个抱着女儿拉二胡的身影,琴声混着赤水河的涛声,漫过岁月的堤岸。
寻访中,我见到了许多老人。有当年在相辉学院听过他演讲的学生,说他讲“民生”二字时,眼睛亮得像星子;有土城中学的老校工,记得他总在课后帮孩子们补衣裳,针脚比婆娘还细密;还有五通乡的农协会成员,提起他分浮财时坚持“孤寡优先”,说他“手里过着粮食,心里装着良心”。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拼凑出一个立体的陈念生——他不是史书里冰冷的名字,而是会在寒夜给学生塞红薯、会在月下跟同事讨教酿酒法子、会把女儿举过头顶逗笑的普通人,只是胸口多了颗跳动的赤子心。
写这部传记时,我常常对着史料发呆。那些泛黄的档案里,“中统特务”四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钉在他的名字后面,可档案之外的世界,处处都是反驳的证据:合江存仁堂的老账本上,记着他给地下党送药的开销;重庆“正和纱号”的流水单里,藏着他为学潮印刷传单的账目;赤水城关完小的教案本上,还留着他批改作业时写的“少年强则国强”。这些墨迹与记忆,比任何结论都更有力量。
陈曦老人说,她总在梦里见到父亲。梦里的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蓝布长衫,站在赤水河的渡口,笑着朝她招手。她说:“我爹没走,他就在这山水里。”我信这话。那些为理想奔波的足迹,为信仰坚守的瞬间,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养分。就像赤水河的水,无论遭遇多少险滩,终究会奔涌向海。
这部书,不为翻案,只为记录。记录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挣扎与坚守,记录那些被尘埃掩埋的善良与勇气,记录父亲对女儿说“等我回来”时,那声承诺里藏着的千言万语。若读者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丝人性的温度,便算没有辜负那些在灯下讲述往事的老人,没有辜负陈念生们曾热烈过的生命。
是为序。
佘思良
2025年9月于赤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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