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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麻将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君子如玉    阅读次数:9341    发布时间:2026-04-27

时隔半年,母亲又一次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白。母亲蜷在被子深处,像婴孩般脆弱,只看见一丛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姐姐趴在床边睡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我轻轻唤了声“妈”,母亲便睁开了眼,望着我,嘴一瘪,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姐姐也醒了,没等我说什么,便开始低声“控诉”。原来,半年前母亲查出糖尿病,住院调理了十天,血糖刚稳,回家就把药停了。半年多,药没吃几次,复查更是一次没去。而这一切的根源,依旧是她戒不掉的麻将——每天午饭过后,雷打不动出门,常常打到深夜才归。从前父亲身体尚可,还会做了饭送到牌桌边,甚至替她遮掩。如今父亲自己也卧床不起,母亲在潦草安顿他三餐之后,依然准时赴她的“牌局”。

这次住院,是因为她连续打了三天三夜的麻将。第四天清晨,她踉跄到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躺在床上无力起身的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切在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母亲已经八十二岁了。

姐姐数落时,母亲把脸埋进被子,一声不吭,那怯怯的模样让人不忍。我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叹了口气:“妈,三天三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听见我没有责备,母亲立刻“活”了过来。她抹了抹眼角,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人老了,就这点爱好,不想亏待自己,也改不掉啦。”接着,她竟认真地交代起“后事”:“我走了以后,你们要是孝顺,就烧一张麻将桌给我,要全自动的……到了那边,我好找牌友。”

姐姐气得别过脸。我拍拍她的手,对母亲说:“妈,外婆活到九十九,您也能长命百岁。您得好好吃药,好好活着,才能打更久的麻将,是不是?”

医生这时进来,顺着我的话宽慰她,说她底子好,只要肯休养,活到一百岁没问题。母亲听了,眼睛微微亮了亮。

母亲的“牌瘾”,始于她四十五岁左右。那时,我们姐弟三人已长大,家累渐轻。父亲宠她,总觉得她年轻时在乡下吃过太多苦,如今有点爱好,便由着她去。家里经济也宽裕,她有了钱,也有了闲。

或许也有家族的原因。外公当年便是村里有名的“赌王”,舅舅、舅妈乃至孙辈,几乎无人不牌。母亲一学会,便深深沉迷了进去。从此,只要牌友一声唤,她总是最积极的那个。这一打,便是近四十年。

这些年间,她因打麻将熬夜晕倒过、病危过、住院抢救过,也无数次发毒誓要戒,最终却都败给了牌桌那清脆的洗牌声。她曾自嘲,自己离了麻将便萎靡不振,上了牌桌就精神焕发。久而久之,我们也都明白,这瘾,她这辈子是戒不掉了。

所幸,母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钱”。她的牌友固定,打的是一两块钱的“卫生麻将”,纯为娱乐,无关赌性。她甚至还常告诫我弟弟:“十赌九输,别沾赌。”她也常常后悔,说带坏了家里的风气,害自己一身病,拖累儿女。可说完,叹息一声,转头又约好了明天的牌局。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清醒的沉溺者,一个自我谴责却又无法自拔的矛盾体。她明知是错,却“坚决不改”。

如今,她已年过八旬。我和姐姐早已放弃了劝说。她这一生,从农村到城市,从田埂到牌桌,历经贫乏与丰足,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往后的日子,要为自己活。”

望着病床上她苍老却仍闪烁执拗的眼睛,我忽然释然了。人生或许本就是一场无从修正的牌局。有人追求安稳,有人渴望波澜,而我的母亲,她选择在那一百三十六张牌垒起的小小世界里,安放她全部的热望与悲欢。那里有她的江湖,她的伙伴,她对抗漫长光阴与琐碎人生的全部武器。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麻将桌”。有人找到书卷,有人找到事业,有人找到山水,而我的母亲,找到了她的牌。那不是堕落,那是她选择的,与这世界交手的姿态。

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好。等您出院,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养好了精神,咱们打一场久的。”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天真的光亮。

人间一趟,何谓值得?或许便是这般——有人懂你的执着,有人陪你尽兴,在生命的倒计时里,还能听见心底那声清脆的:“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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