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球,是一种儿童玩具,也叫纸花。用芦柴杆和叶做成“哨”子,用毛纺纸推成像大荸荠一样的“球”,辅之两根鸡毛,然后用竹笺、细铁丝绑在一起,加之染上“红、黄、蓝”不同的颜色,一束“吹球”像一束花,鲜艳美丽。吹球不仅好看,用嘴吹哨,哨响球转。顶级的卖手,通过气流的缓急、舌头的颤动,能吹出时尚的歌曲、多种鸟叫声。美妙的哨音、转动的彩球,往往会引来许多好奇的孩童,花2分钱,买一束成玩具,乐在其中。
这种玩具产生于何朝何代,我没有考证。但是,在里下河一代、在1982年之前,这种玩具却是儿童们的春节大礼,也成了部分庄稼人挣钱、发家的机会和门道。
卖吹球也称卖纸花。除了最初的泥鸡、吹球外,以后又发展了纸龙、甩花(也叫十八翻)、竹龙、竹蛇、红灯笼等,这些虽不会发声,但会变,活灵活现。玩具虽然土生土长,但氤氲着生活、文化气息。其工序复杂、制作精细,非一般人所能为。一个几千人的大庄子有这种手艺赚钱的人很少,可以称之为“民间艺人”。而有这种手艺的人,生活条件往往会比种“死田”的农户好得多。
我伯父是个“鬼精”之人,但他不会做。每进入冬月,他从人家那边“批发”半成品回来组装,到了春节,花把子一扛,走村串户,便也能赚上个百儿八十。这个百儿八十,差不多是大集体年代、一个大劳力一年的劳动工分结算收入。
我从小就帮伯父组装的忙。毛纺纸推褶,伯父一世也没学会。一次,他带我去“师傅”那边进货,适逢师傅在推褶(这个是不让人看的,更不会教你,也叫“技术封锁吧),我乜了一眼,从此伯父再没有批发半成品的话题了。乐得伯父心花怒放。到了我上初一的时候,伯父会从同行那边卖回“新玩艺”回来让我研发。只要有样品,我就能出产品。
我是遗腹子,10岁才上一年级。1975年哥哥应征入伍,我和妈妈相依为命。这个时候起,每年寒假,伯父会留给我一部分“货”,说是组装的工钱,其实也是伯父在资助我。
小年“送灶”的鞭炮放过,便是我卖纸花的出征信号。清晨,寒风凛冽,露霜如雪,我扛着上一天晚上准备好的花把出发,母亲在门口关照:早点回家,妈妈等你吃夜饭。那眼球好大、发光,却又浑浊。
我不会走庄上的巷子,而是直接从西山的田埂上步行,庄上的人知道我去卖纸花,会斜着眼。每次要经过吴舍、三周、余家舍。大顾庄相当于中转站。到谢家庄、豆家庄、陆家庄、十八河、大洋(新洋)、苗圃(果园)、娄家庄、东汊、西汊等村庄,都必须经过大顾村。大顾庄村子大,卖纸花的人容易“双裆”,其他村庄尽管路远,但有生意。戴窑离我们庄7华里路程,离我家最近,我不会在那小镇上逗留,到此赶集容易遇见熟人、同学。正常一天下来,总能进账五、六元,多的时候八元。暮色四合,我要返程。要不然,母亲在西山的田埂上,不知来回要跑多少趟。晚上,当我把一天的收入如数交给母亲时,母亲不是兴高采烈,而是叫我脱掉鞋子,她要看看我脚底下有没有起泡,然后回到房间偷偷抹眼泪。
路途最遥远的要数苗圃,徒步单程大约要两个小时。因为那里长水蜜桃、梨子、瓜果等经济作物,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这里群众相对富有,孩子身上零钱多,我去的频率自然高。
十八河只去过一次。庄东山那条大河,就像个太平洋,而且要摆渡,吹球没卖出一枝,先要付上渡船费2分。船至河中心,风大浪急,满船人和渡船一起摇摇晃晃。我第一次见过这种惊险,就差把心吐出来了。
有一年的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我从景窑出发,来到甘港渡口,过河奔了丁南村。在至村的路口,有一户养了只大花狗,见我就叫。我愣住了,还是回头吧。可这畜生,竟追我而来,越追越凶,我鞋都跑丢了。索性扔掉了手中的花把,畜生把花把撕得粉碎。花把没了,来去渡船费花掉4分,回来还睡了三天。从此,这个地方,被我拉入了“黑名单”至今。
最让我伤心的是1979年的春节卖吹球。伯父因为近些年到南通生意好,又听说南通解放30周年有大型庆祝活动,所以这年的“货”备得特别多,瞅准了要发一笔小财。他要我送他到南通,并能给300元奖励。小年一过,我们一人一担,傍晚从东台上轮船,次日凌晨到达南通。
南通一个美丽的江海城市。伯父乘公交到城郊镇区,主城区留给我。
我们寄宿在远房的外公家。清楚记得外公讲过,东门友谊桥,南门长桥,西门和平桥。因为乌龙摆尾扫成“乌金汤”所以南通无北门。南门长桥横跨于濠河,东南方不远处便是南通公园,我就在公园门前摆摊。朝出晚归,一天两顿,早上厚粥,晚上炒粥。伯父照应,肚子饿了,就买个烧饼充充饥。买烧饼要粮票,没粮票双倍价。半大天卖一束吹球才2分钱,一口饼1毛钱,等于吃掉5束吹球,谁舍得呀!
大年初六(1979年2月2日),南通解放30周年纪念日。主街上,锣鼓喧天,鞭炮轰鸣,龙飞凤舞,整个城市沉浸在欢乐的海洋。外面下着雪珠,打得我耳朵发疼,我像个城门口的乞丐,蜷缩在公园一侧的边角。同学在认真复习迎接高考的画面,不时在我脑海闪现。我在抖,是冷还是怕,说不清楚。
前面来了一邦同龄人,我故意吹起了《小河淌水》的曲子。其中五个人同时拔走了吹球,他们吹不了曲子,一把扔在地上,不给钱,趾高气昂,拂袖而去。
我决意要回去。伯父跟我商量到正月半。我近似于吼:“到一十,不肯回也回,我要参加高考!”
正月一十,伯父气急败坏地扛起了花把,我也义奋填膺地上了往东台的轮船码头。
……
回到教室,发现我的成绩掉队了。
8月中旬,高考录取分线公布,我的考分比录取线差了10分。
1982年农村土地承包到户之后,纸花吹球玩具退出了人们的视线。儿童玩具有了更多更新的品种 ,尤其是手机、平板、电视让纸花吹球玩具成了“尘封”。但于我而言,吹球在我心中,永远定格在“寒假〞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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