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8-10）（完）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安树    阅读次数：7379    发布时间：2026-06-07

八

刘觉得自己现在对陈的故事早已不感兴趣了，但他还是愿意支付陈的费用，因他不想欺骗一个疯子的感情。

“但这些故事如果是那个疯子自己编出来的呢？”吴问。

疯子自己编出来的？刘又紧张起来，因他想到自己经常也在编故事，他是害怕吴是在说自己就是个疯子。

“我倒是不怕这些疯故事，我现在是有点怀念昨天碰到的陈学良了！”

就在刘执意要启程前往星期八休闲餐厅的无烟区寻觅陈时，吴也执意要一同前往。吴强调现在陈绝对认不出刘是谁，而刘则感到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吴只是莆田中学的教导主任，而陈现在是疯子了，那就是说他昨天介绍自己是莆田中学物理老师的身份纯属子虚乌有。那么他们之间还有啥关系呢？

“当然有！”吴表示他必须得看着陈。

这听上去算是陈的监护人了，但刘现在疑心更重了些，尤其是对吴何以如此清晰地掌握着陈的故事这一点上。就算那是些疯故事。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吴示意刘现在就驱车前往，不然怕陈又从那里提前溜走了。

刘在车内一路紧张地驾驶着，他不适应吴就坐在副驾驶上。他倒是希望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个疯子，比如就是陈学良坐在那里。

吴在副驾驶忽然说起了话，这让刘在颤抖时猛踩了刹车。吴说，星期八到了，还不下车。吴随后起身给还呆在车内的刘开门。

吴似在开玩笑地同刘打赌，他的车技完全可把刘甩掉十几条街。刘冷冷地走在巷子里。这时巷外的雨声又开始打起来，就像昨日暴风雨进城时的样子。吴站在巷子里示意刘停下来。

“就没觉得这场雨下了很久？”

昨天下起来的吧，刘的话说得很冷。吴像感受到对方的冷意，颤抖地耸了耸肩。他又开始似开玩笑地与刘打赌，他打赌楼上姓陈的现在根本不在休闲餐厅的无烟区了。

“是故事讲完了吗？”刘还是冷冷地问。

他的故事永远也没法讲完，除非他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吴又说，即便陈的故事没讲完，但他早在几年前就能猜到陈的故事会如何往下发展。

刘像看到了巷外有东西飘进来似的，他揩拭了下双眼，觉得是有水蚊飞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吴在上楼时告诉了他过去几年就能猜到的那些陈故事里的其他情节。他说，陈一般在向人兜售完他的那些故事后，就会感觉很累。那时听故事的人早已累倒了。人们都不想再去过问什么陈学良和他的陈芝麻烂事了。听的人就想躺下去休息会。就在这些时候，陈就会从身上取下一本杂志来。听的人就开始看到那本杂志上的封面。陈就会将杂志举得老高，那样封面上的女人就会变得更端庄些。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陈则仰视着朝那女人望去。听的人于是就一会仰望下女人，一会又俯视下陈学良。基本上所有听的人都会觉得这个游戏有点新鲜。

九

吴是呱啦啦地说着走上休闲餐厅的。当他将刘带到无烟区时，刘果然在那里没找到陈。吴说，这会陈是睡在吸烟区里去了。他刚才因为忙着讲故事而不能抽烟，这会大约是故事讲得差不多到抽烟的时候了。他就抽着烟横躺在餐厅的软椅上。他肯定会一边抽烟一边高举那本《知音》。不信就等着瞧吧。

等刘来到吸烟区时一切已真相大白。他的确看到了那个抽烟时高举杂志的陈。只是，陈是躺在由五六个听众围成椭圆形的中央。像刘在人群里找到那个高举杂志的陈学良那样，吴也在人群里找到了昨天那个蓝色劳动服的矮个子。矮个子那时也回头注意到了吴。于是，他向大家示意有人来了。

刘正要朝人群走去时，吴将他拉住了。他早就说过自己不会让陈来交易那个故事的，现在他不想刘接触到这个疯子。还有，陈压根就不会认识刘。

“我愿意付钱也不可以吗？”刘一脸狐疑地朝吴望去，“况且他现在都不认识我了！”

“不行的！”吴一本正经地朝刘回答，“陈疯子自从发疯后，一直想着做成生意人，但他根本就没把那故事卖出去过，因为像这样的故事全世界多的是，每天都在发生着，能有啥稀奇。城里有，农村也有，国内有，外国也有，古时候有，现在也有，将来还会有，这样的东西有啥新鲜的，能卖到啥钱。他不过是在做白日梦。”

刘淡然地点头，表示愿意成全他的白日梦。

“民政局的人也曾给过陈学良生活费，结果麻烦出来了！”吴说到这里谨慎地朝人群里的陈看了眼。

在刘的期待里，吴进一步说，麻烦是陈根本就不敢看钱，并不是他看到钱就会更卖命地去讲故事，而是他压根就不敢看，后来看了就出事了，那些听故事的人发现陈开始不停往故事里塞女人。他说那些女人就因钱才出现在他的故事里的。

刘没觉得有何不妥的，这证明陈疯子比没发疯前看得更透了。

但陈往故事里塞的那些女人可都是过去有头有脸的，这些人现在还依旧活得风光，陈总是说那些女人被自己奸污过，这会给那些风光女人多大打击啊，这甚至会引起社会恐慌。

刘觉得吴有点矛盾，一方面吴认为陈的故事毫不新鲜，因人类自古到今都是这么生活着的，没啥稀奇，但一方面他有担心陈的故事会造成恐慌，这就是不承认这些故事的真实性。

“随你怎么说吧！”吴长叹了下，“不过你可小心了，他可能会在和你接触后，不久就编出下一个故事，那里极可能会有名叫郑颖的女人出现，而且大约是以前也被强奸过，现在已有六十多岁了！”

刘是有点愤怒地望向吴，他猜想这句话是吴故意说给自己听的。郑颖不就是那个苦命的他的母亲吗？但刘很快就心静下来，因他此前是不认识吴的，吴也该不会了解他的家庭，自然也就不知道郑颖就是作家刘的母亲这个秘密。

这么些年下来，为了照顾疯子陈，吴自称他也只能配合着做那个莆田中学的教导主任。但那不过是虚假的，他哪有那个本事呢，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农民，而陈学良则是他的弟弟。

“亲弟弟？”刘又一次紧张起来，他真不喜欢再成为吴面前的听客，因那样只会让自己患上容易紧张的毛病。

吴没有点头，而是继续回忆这么些年来他在配合陈的故事时所作出的那些演戏。他荒废了乡下的庄稼和妻子的身体，妻子也在荒废的家园里出走高飞了。他这么些年来就为陈那些疯言疯语活着，他甚至也参与到了对陈的故事的直接演绎之中。陈有时在讲到玷辱学生妹的情节时，就会让吴那么去表演。吴就假装在学生妹的照片里对她猥亵着，然后陈就会忽然失声大笑，然后就会说几个莫名其妙的词，如“绿帽子”和“菊花茶”等。

吴希望刘不要去搅扰陈，还因他最后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但为了让刘从此断掉对陈学良这些故事的再次杜撰，他说自己愿意豁出去那个秘密。说到这里，吴从身上取出一本书。刘刚一看到那书就又紧张起来了。吴说，这本书是他过去在陈没有疯掉前买回来的，但没料到这么些年过去了，陈的故事居然和这本书里的小说情节如出一辙。实在是太巧合了。

刘这次的紧张持续时间明显加长了。因他不敢相信吴居然会买下这本当年无人问津的小说。从这个有点颤抖的角度望过去，刘清晰地看到过去在自己脑海里诞生过的那个小说名字——爱人同志！他也开始由此隐约回忆起当时在他急切想摆脱由“刘军”带来的记忆威胁时他在小说里臆造的那些情节。也就是在那时，刘更是愈发紧张了。他不敢正面同吴站着，而是侧身转向了吸烟区的人群。但他还是没能有效控制住自己在那本书面前的悸动。他显得呼吸有些急促了。

“没想到小说里的情节，在弟弟的生活里得到重演了！”吴又说，“而且弟弟还要求我去找回郑颖，我就猜想他肯定看过这本书，因为书里面就有这个情节。”

十

吴似乎并没发现刘一直在背对自己，或许是他不在乎这个。现在的他俨然像极了另一个疯子。他就站在吸烟区那里讲着自己的故事。他说因为这本书，他的确找到了那个出现在弟弟生命里的郑颖，而且也还和那个女人有过一夜情。是郑颖在听说了陈学良的事后主动提出来的，她是想借此来加重陈学良的负罪感。但这么些年来，吴却愈发感到了那夜的激情里带有太多的精神谋杀。过去吴照顾陈是出于亲情，而自从那夜之后，他似乎更多是出于内疚才那么做。直到有一天，在弟弟的描述里突然提到了吴继超奸污了郑颖的情节后，吴这才猛然震惊过来了，他觉得必须时刻盯住疯子陈，以免他再次说漏嘴。

刘完全明白了吴的话，但他此刻却依旧不敢回身朝吴望去。他感觉那个紧张的身子一直在捆绑着自己的心，让他无地自容。当然，按现在他感受到的无地自容去理解，他还得感谢吴，是他唤醒了自己体内多年来一直从事的写作不过是一再重复他早期作品的内容。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将过去早已在作品里写过的情节忽然忘掉，然后又巧妙地在后面的写作里重新回到那些故事上去。对于这个情况，他无法准确解释。可能大多数人就是那个活法，又或许是那些不断重复的情节只是他的个人世界。他想到这里时也就再次想到无地自容，因他险些再次抄袭了自己最初的那个作品情节。他得感谢吴。

为了聊表谢意，刘后来还是回身朝吴望了过去。但他发现那时的吴身边已多了些人。是刚才那些人群已围在了吴身边。他们并不是在看那本小说，而是在听他讲起如何配合陈学良把自己的整个生活也演了进去的故事。

就在吴的故事还在继续的时候，刘朝陈那边望了过去。那样他也刚好背对身后的吴。他感觉自己依旧是无地自容。他很想找到一个缝隙逃出这里。就在他想逃走时，他发现陈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然后很快就扭头重新朝那本杂志仰望着。那时他就发现了躺在软椅上的陈依旧在高举着杂志，只是现在他没再抽烟了。他没抽烟时显得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个疯子。或许他本来就是个正常人，因他躺在椅子上仰视杂志的封面女人时面容虔诚。他的眼里明显流露出了些许神圣的光芒。而正是这些光芒，让刘在决定提前从吸烟区里的那些故事里离开时发现了陈的眼睛内能绽放出现神圣光芒的东西。那是陈学良眼里闪闪发光的水泪。然后，刘就又想到了屋外的雨水，想到它们此刻依然在房梁下跳着舞，跳得满世界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