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秋末,向来是藏着几分温柔的萧瑟。法租界遗留的梧桐,在连绵数日的冷风里,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伸着无数双无力挽留的手。风穿过第二军医大学校园里那条笔直宽阔的林荫道,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卷着楼宇间弥漫不开的微凉潮气,顺着半开的玻璃窗,一股脑灌进一楼的打字室,拂过桌面上堆叠整齐的文稿,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老式机械打字机“哒哒哒”的敲击声,连绵不绝,急促又沉闷,像一根绷得太紧太紧的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拉扯着平淡如水的光阴,也拉扯着坐在靠窗工位上的姑娘,那颗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心。
小艳端端正正坐在木质工位前,乌黑的马尾简单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又清爽。身上穿着军校统一发放的浅蓝色工装服,洗得微微发白,却依旧平整挺括,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润。她是土生土长的川西姑娘,家乡的青山绿水、温润气候,养出了她一身细腻白皙的皮肤,即便常年在室内伏案工作,不见多少日晒,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净,依旧是江南女子都少有的通透。此刻她睫毛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恰好掩住了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还有那份按捺不住、时时刻刻都在往外冒的期盼。
手指在冰冷的打字机按键上快速起落,力道均匀,动作娴熟,每一个字符都敲打得精准无误。她手头录入的,要么是军校的专业教学文稿,要么是学校行政部门的归档文件,字句严谨,格式规范,分毫不敢有半点差错。这是她在二军大打字室的本职工作,安稳体面,在九十年代末的上海,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争取的铁饭碗,她向来勤勉认真,从未出过一丝纰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思,早已大半飘出了这扇玻璃窗,飘出了繁华的上海滩,越过奔腾不息的长江,越过连绵起伏的群山,越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径直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鄂东南,那片藏着青山稻田、满是乡土烟火的土地上。落在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在昏黄灯光下伏案写诗、眉眼赤诚的青年——文清身上。
自打一年前,偶然在文学刊物上读到他写的诗,鬼使神差寄出第一封书信,一来二去书信定情,彼此在字里行间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之后,小艳的心,就再也没能安稳地落在上海这座繁华喧嚣的都市里。
上海再好,十里洋场,霓虹璀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可对她而言,终究是异乡。街头的车水马龙,是别人的热闹人间;弄堂里的烟火气息,是旁人的安稳日常;外滩的灯火再绚烂,也照不进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孤身一人从四川远赴上海打拼,虽有堂舅舅舅妈在身边照料,可终究少了一份心底的归属感。偌大繁华的上海,灯红酒绿万千,来来往往无数行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读懂她内心深处细腻柔软的情思,没有一个人,能像远方的文清一样,仅凭寥寥数行文字,就抚平她所有异乡漂泊的孤单与落寞。
唯有隔着千山万水的鄂东南乡土,那个家境清贫、却一身风骨,痴迷文字、心怀赤诚,身处泥泞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乡村少年,才是她心底真正的牵挂,是她不顾一切想要奔赴的归宿,是她漂泊半生,唯一认定的温柔港湾。
身边的同事、远在四川的亲友,甚至起初就连最疼她的堂舅舅舅妈,都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旁人眼里,她是模样秀气、性情温婉的川籍姑娘,在上海军校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收入稳定,前途光明,长相家世都不差,大可以留在上海,寻一个门当户对、家境优渥、工作体面的本地人家,就此落户定居,一辈子留在大城市,衣食无忧,安稳顺遂,不必远赴偏远闭塞、条件艰苦的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过清贫操劳、辛苦奔波的农家日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生,不必为了一个素未谋面、家境贫寒、一无所有的乡村青年,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奔赴一场前途未卜、艰难坎坷、毫无保障的未知爱情。
可只有小艳自己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世俗眼里的锦衣玉食、门第光鲜、安稳体面,而是灵魂同频、心意相通的懂得,是朝夕相伴、不离不弃的陪伴,是有人懂她的异乡孤单,知她的文字情怀,惜她的温柔赤诚,心疼她孤身在外所有的不易。
文清的文字,干净又细腻,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不屈,对爱情纯粹又真挚的憧憬;文清的为人,纯粹又执着,身处清贫落后的乡村,却不肯向世俗低头,不随波逐流,不迎合世俗眼光,从不放弃心中滚烫的文学梦想;文清的心意,真诚又炙热,每一封书信里,都写满了小心翼翼又浓烈滚烫的思念,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真情,没有半点虚假,没有一丝算计。
这样的文清,早已在无数封书信的日夜陪伴里,深深扎根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她不在乎城乡之间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不在乎彼此天差地别的家境差距,不在乎旁人异样不解的眼光,不在乎往后要放下大城市体面干净的工作,洗手作羹汤,下地干农活,过农耕劳作、粗茶淡饭、平淡清贫的农家日子。她早已在心底,无数次笃定地告诉自己:此生,非文清不嫁。她愿意舍弃沪上安稳无忧的铁饭碗,愿意放弃大城市繁华热闹的一切生活,甘愿孤身奔赴遥远荒凉的鄂东南乡土,陪他一起下地农耕,陪他一起伏案写字,陪他一起守着那间简陋破旧的老屋,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共度往后岁岁年年,一生不离不弃。
这段日子以来,她一边安分守己地坚守岗位,认真完成每一项工作任务,一丝不苟,不出半点差错,一边悄无声息地做着奔赴湖北的所有筹备。每一件事,都做得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满心都是即将相见的欢喜与期待。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找到部门领导,轻声却无比坚定地陈情,说出自己想要请假远行、奔赴千里之外与心爱之人相见的缘由。她平日里性情温顺,待人谦和有礼,待人真诚,却极有主见,工作上向来勤勉踏实,任劳任怨,不管多繁琐枯燥的任务,从不推诿,从不抱怨,和身边同事相处得极为融洽,人缘极好。领导向来看重她的品性,也怜惜她一个异乡姑娘,孤身在上海漂泊的孤单与不易,得知她坚定的心意,没有过多为难,更是破例批给她足够漫长的假期,任由她安排行程,奔赴这场跨越千里、刻骨铭心的爱情之约。
得到领导应允的那一刻,小艳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连日来辗转反侧、忐忑不安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满眼,全是即将奔赴爱人的雀跃与温柔。
下班之后,其他同事或是结伴逛街游园,感受上海的都市繁华;或是凑在一起闲聊说笑,打发闲暇时光,谈论相亲婚嫁,羡慕安稳人生。唯有她,独自留守在安静的宿舍里,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收拾行囊。小小的一个行李箱,被她一点点、认真细致地填满,每一样放进去的物件,都藏着她细腻入微、真挚滚烫的心意。
她特意跑了好几家商场,精挑细选,给文清的父母挑了厚实保暖、柔软舒服的冬衣。她知晓鄂东南的乡下,冬日湿冷刺骨,远比上海难熬,老人年纪大了,筋骨不好,最怕严寒刺骨,心里记挂着每一个细微的细节,选的衣物都是柔软亲肤、保暖性极好的,款式朴素大方,不张扬不花哨,贴合乡下老人的穿着习惯;她专门去文具店,挑了最好的笔墨、质地细腻顺滑的稿纸,她比谁都清楚,文清一生嗜文如命,笔墨稿纸就是他最珍贵、最心爱的东西,投其所好,便是世间最贴心的心意;她还特意装上了自己家乡四川的桂花糖、风干果脯,这些都是家乡独有的特产,香甜可口,软糯绵长,她想着带到鄂东南,分给文清的邻里亲友,也算一份晚辈该有的礼数与诚意,好好融入他从小到大生活。
她甚至,悄悄逼着自己,提前学着适应乡下辛苦平淡的生活节奏。军校食堂里有一位湖北籍的做饭师傅,为人和善淳朴,做的一手地道正宗的鄂东南家常菜。她便趁着饭后闲暇的时间,主动凑到师傅身边,虚心请教,一点点学做鄂东南的家常饭菜。学蒸软糯香甜的米糕,学炖营养滋补的土鸡汤,学炒各式农家时令小菜,每一样都学得格外认真,从不叫苦,也从不觉得麻烦辛苦。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往后嫁去文清家,就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媳妇,要入乡随俗,要悉心侍奉长辈,勤快打理家中大小家事,不能有半分城里姑娘的娇气,不能有半分矫情任性,要踏踏实实、心甘情愿地融进那片乡土烟火里,做文清最贴心温柔的伴侣,做懂事孝顺、吃苦耐劳的好儿媳。
夜里,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阑珊,霓虹闪烁,映得夜空都泛着淡淡的光晕。小艳独自坐在台灯下,桌上铺着平整干净的信纸,手里捏着那支陪伴她多年的蓝色钢笔,一字一句,都写得柔软滚烫,饱含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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