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把故乡视作归途,视作余生可栖的温柔原乡,故乡是风尘仆仆时心底最后的暖意。可是于我而言,故乡是一道扎根心骨、经年溃烂的旧伤,虽不流血,却日夜绞痛。风吹过乡土便有隐隐作痛之感!虽经年往复,却无从愈合。这种痛,无关年少清贫,无关故土贫瘠,而是山河改色,烟火寂灭、人情枯冷,心无本体。是我踏遍千山寻故土,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我的宿命悲凉!
故乡的痛,痛在山河易容,故土失魂。我记忆里的村落,是被净水滋养、被草木包裹的人间。村前一脉清溪绕村而流,碧水澄澈见底,卵石静卧水底,春有杨花逐水,夏有游鱼逐光,岸柳垂绦,苔痕浸凉,一捧溪水入喉,尽是山野甘甜。阡陌良田环村铺展,四时皆有风骨:暮春油菜铺金,风过翻起碧浪;盛夏稻海沉浪,蛙声漫过星夜;深秋谷穗垂黄,泥土裹挟稻香;隆冬落雪封田,万物静卧安然。后山古林苍郁,枝桠遮天,夏夜流萤织光,晨昏禽鸟和鸣,山野的风,永远干净温柔,托住了我全部的懵懂年少;托住了我全部的青春年华;托住了我心灵的全部。
时代的大潮无法阻挡地向前推进。故乡的山河也因此变了颜色,龙塘沟已变成了浓塘沟,残存的沟渠淤塞腐臭,污水裹挟着塑料垃圾、农药包装在本就已经不干净的水里浮浮沉沉,鱼虾绝迹,清风过水的凉意彻底消散。世代耕耘的良田被所谓的“改良”,无数的沃土被农药、化肥破坏。自此,碾碎田垄,埋掉稻香,故土独有的温润土腥气,被污臭味、农药味长久替代。后山林木虽茂而无价值,偶有野猪横行其间,就像那些横行乡里的“能人”一样,只顾自娱自乐,丝毫不顾及人间尚有法理。
我站在换了“新妆”的村口,辨认着残缺的地貌,才幡然醒悟:故乡从不是慢慢变老,而是被硬生生地篡改了魂魄。山水依旧冠名是故乡,却早已不是滋养我长大的那一方水土,一切都变了样,变得那么陌生,变得那么可怕,变得那么……!这种物是人非,是镌刻在心底,一眼望去便有种揪心的痛。
故乡的痛,痛在老屋荒芜,根脉无依。斑竹林的老屋是几代人安稳的蜗居,马桑树浸着岁月雨痕,小青瓦叠着几代人的晨昏,房角上唱着歌的小鸟,仿佛诉说着人去房空,残檐断壁的荒凉!那剩下的半间堂屋也许就是心灵的些许安慰!可那满屋的故人呢?可从那里走出来的亲人呢?他们都在哪里?!他们心安何处?!咱们可还是亲人?!
老屋荒了,祖宅空了,我的根仿佛断了。从此人间万千灯火,无一盏为我守候;世间万千院落,再无一处容我心安。所谓归根,终究成了泡影,成了虚妄,成了终身的遗憾!
故乡的痛,痛在人情冰封,乡心孤冷。旧时乡土,是人情堆砌的温暖人间。村落无闭户,邻里无怨仇,蒸一锅洋芋,要分遍左右坊邻;遇一季农忙,全村老少自发相助;暮色降临时,檐口下聚满乡人,蒲扇摇落晚风,闲话漫度长夜,孩童肆意奔跑,人心赤诚坦荡,清贫日子里,满是抱团取暖的温热。同村之人,皆是亲人,乡土之大,处处可栖身交心。
而今的乡土,人心已然不古,旧邻各奔西东,四散入城,留在故土之人,被利益、猜忌、是非、流言所惑!东家长来西家短,笑别人比他穷,恨别人比他富。别人家的家事逃不了会成为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昔日不分你我的乡情,换算成分毫必争的利弊,同族亲友,也会为方寸土地反目成仇,儿时朝夕相伴的发小,回乡只剩下客套寒暄,半生境遇悬殊,三观隔绝山河,相对已无真言,只剩下那半真半假皮笑肉不笑假打。
乡音未改,温热尽失。行走生于斯长于斯的乡间,入耳皆是熟稔方言,抬眼皆是熟悉面孔,可周身只剩深入骨髓的孤独。这片土地养育我的肉身,却再也容纳不了我的真心。
最深彻刺骨的痛,是我终成故乡的异客。年少总厌乡土闭塞,一心奔赴远方繁华,拼尽全力逃离烟火村落,以为远方才有山海。等到半生漂泊,看尽城市冷漠,尝遍世间冷暖,才念故土温情,跋山涉水归来,才发现故乡早已不是原来的故乡,它以其独有的冷漠彻底将我隔绝在外。让我无处安身,让我无处安心!
我不懂新故乡的人情规矩,融不下全新的乡土圈层,看不惯故土被肆意改造的模样,适应不了世俗功利的乡邻心性。我血管里流着这片土地的血,骨子里藏着村落的记忆,可我不属于新故乡,旧故乡也早已消亡。我是归乡人,也是异乡客,两头漂泊,无处安放,真的无处安放!
原来人间至痛,从不是背井离乡,而是故乡尚在,旧梦已亡。山河易色,老屋凋零,故人疏离,温情无存。我守着残破的过往,望着陌生的故土,这一生,都只能隔着漫漫岁月,遥遥悼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背负着这份无解的故乡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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