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冬,向来湿冷入骨,不像鄂东南的冬日,即便寒风凛冽,也总有山间暖阳偶尔穿透云层,洒下几分暖意。可此刻,小艳坐在老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堂屋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刺骨的寒意冻住,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疼。南方湿冷是钻骨头的冷,不似北方寒风扑面的凛冽,而是一缕一缕浸进肌理、沉进骨血的阴寒,贴着皮肤游走,缠得人四肢僵硬、心口发闷。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青瓦,滴滴答答,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脏狠狠抽痛。
已是深冬腊月,川东的雨连绵不尽,天色从清晨起就灰蒙蒙一片,压得极低,像是一块浸透冷水的旧布,死死罩住这片贫瘠的山野村落。风穿过破败的木窗缝隙,呜呜作响,带着山野冬雨的寒凉,一遍遍扫过空荡荡的堂屋。屋里没有炭火,没有取暖的物件,四面土墙潮潮的,墙角爬着经年累月的青苔,湿漉漉的水汽裹着药味、霉味,沉沉压在空气里,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重。
堂屋的角落里,两张破旧的木板床并排摆放着,床上躺着她重伤卧床、动弹不得的父母。父亲腰椎粉碎性骨折,双腿彻底失去知觉,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每动一下,都会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哼;母亲头部受创,虽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一侧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一口一口喂。曾经还算整洁的家,此刻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被褥的霉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场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不过是寻常冬日清晨,父母早起上山砍柴,想着趁着冬闲多储备些柴火,也好为来年省下些许开支。一辈子勤俭度日的庄稼人,从舍不得偷懒,从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一辈子面朝黄土,勤勤恳恳,只想给唯一的女儿攒一点安稳,让她不必跟着家里受苦。谁也未曾料到,冬日山路湿滑,崖边土石松动,短短一瞬,便是天崩地裂的横祸。邻里匆匆下山报信的时候,她还在上海的工作宿舍里,捧着刚收到的文清的来信,指尖摩挲着纸上温柔的字迹,满心都是来年春暖花开、奔赴鄂东南相见的期许。
命运的落差,不过一通电话的距离,便从人间温柔,坠入万丈深渊。
小艳就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小板凳上,身上还穿着从上海匆匆赶回时的那件蓝色工装,衣服早已皱巴巴的,沾满了一路的风尘,头发也凌乱地披在肩上。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让她原本细腻白皙的脸颊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藏着年少身躯不该有的疲惫与倔强。往日里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从接到邻居电话的那一刻起,天塌地陷的恐慌就将她彻底包裹,她来不及和舅舅舅妈好好道别,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行李,甚至来不及给文清写一句道别,就攥着那张连夜买的车票,一路辗转,从繁华喧嚣的大上海,赶回了这个生她养她,却在一夜之间变得满目疮痍的小县城老家。
三天时间,足以颠覆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从前的她,是被家人护在掌心长大的姑娘。父母一生清贫,却把所有温柔尽数给了她,从小到大,她不必下地操劳,不必为生计奔波,只管安心读书、安稳成长。后来远赴上海工作,舅舅舅妈时时照拂,身边无风雨,眼底皆温柔。她的世界,一直干净、明亮、安稳,最大的心事,不过是千里之外的相思,最大的期盼,不过是与心爱之人早日相逢。
可一场意外,硬生生撕碎了她所有的安稳。
三天时间,她从一个在军校里安稳工作、被舅舅舅妈呵护备至的小姑娘,瞬间变成了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顶梁柱。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熬药煎药、洗衣做饭,所有从前从未接触过的粗重活计,全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如今日日浸泡在冷水里,清洗被褥、擦拭病床、熬煮草药,指尖冻得通红僵硬,裂开细小的口子,一碰冷水便刺痛难忍,她却早已麻木,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父母痛苦的呻吟、邻里无奈的叹息、家中一贫如洗的困顿,还有心底那份刻入骨髓的牵挂与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让她几乎要崩溃。
白日里,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定时给父亲按摩毫无知觉的双腿,小心翼翼挪动他沉重的身躯,防止久卧生疮;轻声安抚意识时而模糊的母亲,一遍遍替她擦拭嘴角溢出的水渍药汁;蹲在破旧的灶台前生火煎药,湿冷的柴火难以引燃,浓烟呛得她泪眼婆娑,咳嗽不止,她也只能抬手随意抹一把,继续添火熬煮。邻里乡亲偶尔会过来搭把手,送一碗热粥、一句安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撑起破碎的家,人人皆是满心叹息,叹命运无情,叹这乖巧懂事的姑娘,偏偏命途多舛。
可旁人的同情与帮扶,终究只是一时的暖意,撑不起她漫漫无期的绝境。
黑夜来临,山野村落彻底沉寂,家家户户灯火渐熄,唯有她家堂屋一盏昏黄小灯泡孤零零亮着,光线微弱摇曳,映着两张病床、一个孤苦的她,将屋子里的凄凉与孤寂放大到极致。夜深人静,无人窥探,无人安慰,所有强忍的坚强都会轰然崩塌,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与无助,尽数翻涌上来,将她层层裹挟、死死困住。
她无数次看着父母憔悴痛苦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对自己的依赖,泪水就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父母这一生,太过操劳,从她呱呱坠地起,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他们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哪怕家境普通,也拼尽全力给她最好的生活。
小时候,村里条件艰苦,医疗匮乏,每逢夜里刮风下雨,她若是生病发烧,父母永远第一时间背起她,摸黑走崎岖山路,翻山越岭去往镇上求医。雨夜山路泥泞湿滑,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护着背上的她,生怕她淋一点雨、受一点凉;母亲撑着破旧的雨伞,一路小跑跟随,浑身湿透也全然不顾。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不懂父母奔波的辛苦,只记得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如今再回想那些画面,字字句句、点点滴滴,皆是父母倾尽一生的温柔与疼爱。
上学时,她喜欢读书、热爱文字,想要买书买文具,哪怕家里日子拮据,父母也从未有过半句推辞。父亲宁可自己日日咸菜下饭,宁可寒冬腊月依旧下地劳作,也要攒下零钱,满足她所有小小的心愿。他们不懂笔墨文章,不懂文字风雅,却懂得成全女儿的热爱,懂得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长大后,她远赴上海打拼,离开生养的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父母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只剩满心牵挂。每次打电话回家,他们永远只报平安、只说一切安好,反复叮嘱她在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劳累、不必挂念家里。他们把所有的艰难苦楚独自咽下,从不舍得让远在异乡的她忧心分毫。
他们用一生的辛劳,把她抚养成人,给了她全部的温暖与依靠。一辈子省吃俭用、勤勤恳恳,未曾享过一天清闲好日子,未曾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未曾吃过一顿精致的饭菜,一生所求,不过是女儿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可如今,他们倒下了,轰然倒在她即将奔赴幸福、奔赴热爱、奔赴余生安稳的前夕。
他们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然依靠旁人,身边须臾离不了人。而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她怎么能走?她怎么敢走?
孝道二字,重如千斤,从小父母教她向善,教她感恩,教她百善孝为先,这些道理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融入她的品性。她骨子里的善良、懂事、柔软与担当,让她根本无法做出抛下重病父母、远赴湖北追寻爱情的决定。那是生她养她的至亲,是给予她生命、护她长大的人,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割舍、无法背弃的责任,是她穷尽一生,都偿还不清的养育深恩。
可另一边,远在湖北鄂东南乡村的文清,那个藏在她心底、让她爱入骨髓的少年,又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的心,一寸一寸,撕裂血肉,痛彻心扉。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文清的模样,全是这两年来跨越千里的书信情缘,那些细碎温柔的过往,那些字字滚烫的牵挂,那些双向奔赴的真心,在这绝望冰冷的冬夜里,愈发清晰、愈发滚烫,也愈发残忍。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杂志上读到他那首《秋天,最后的情诗》时,心底泛起的悸动与向往。彼时她身处繁华上海,周遭皆是喧嚣浮躁,人人追逐名利、奔波生计,唯独那一首朴素真挚的乡土诗歌,干净、温柔、赤诚,带着山野清风与人间纯粹,撞进她沉寂已久的心底,让她在满目浮华里,遇见最干净的灵魂。
她想起自己反复犹豫、鼓足勇气写下第一封信时的忐忑与期待。那封信,她写了改、改了删,反复斟酌字句,生怕言语唐突、心意浅薄。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宿舍书桌前,借着台灯微光,一笔一划书写心绪,将初见文字的悸动、对陌生远方的好奇、对赤诚灵魂的欣赏,尽数藏进薄薄信纸之中。寄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日日期盼、夜夜惦念,盼一封跨越山海的回信,盼一场素未谋面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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