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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断红尘》第六卷第三章 半生执念,旧梦难释怀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浪子文清    阅读次数:3481    发布时间:2026-07-04

二零二六年的春风,悄无声息漫过鄂东南连绵不绝的青山褶皱,山野褪去了冬日的寒凉,层峦叠嶂间冒出浅浅的新绿,田畈里春水初涨,秧苗待插,村口那条早年泥泞坑洼的土路,早已被时代浇筑成平整宽阔的水泥大道,车来车往,取代了九十年代末那慢悠悠的行人、单车与岁月清寂。

转眼,整整三十年了。

我站在自家新房的廊檐下,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近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指尖轻轻摩挲着鬓边生出的白发,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岁月像一条无声奔流的长河,匆匆淌过人间,带走了青春年少,带走了乡间旧貌,带走了曾经的青涩莽撞,也把一九九六到一九九八那两年纸笺情缘,深深埋进了时光深处,埋进了我半百人生的骨血里,成了此生最难放下、也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文清,从二十三岁那个秋日与一纸诗稿结缘,到如今五十三岁,半生光阴一晃而过。

旁人看我,日子过得安稳妥帖。守着故土乡土,侍奉父母终老,娶妻生女,安家立户,耕耘田地,执笔从文,从当年乡间无人问津的文学青年,熬成如今地方乡土作家、签约省作协,作品被国图收藏,笔下乡土散文、乡土诗歌、纪实文字一篇篇见刊成书,在一方文坛也算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儿女长大成人,日子平淡安稳,烟火寻常,在外人眼里,我这一生,也算顺遂,没有大风大浪,没有颠沛流离。

可只有我自己心底清楚,外人所见的圆满,只是浮在表面的人间烟火,心底深处,始终缺了一块,空了一角,藏着一段尘封三十年、不敢触碰、不敢言说、更无法真正放下的旧梦与深情。

那一段旧梦,牵扯着千里之外的川西山水,牵扯着上海军校的梧桐晨光,牵扯着一个名叫小艳的姑娘,牵扯着九十年代最慢的车马、最远的书信、最纯粹不染尘埃的青春爱恋,也牵扯着命运无常、亲情羁绊、宿命难违的半生遗憾。

自一九九八年深冬,我收到小艳那封泣血诀别信,含泪读完那句让我最后一次摘下你的眼镜吻吻你,吻去我心中苦涩的泪痕,我会永远记住你之后,我把她所有书信、诗稿、手迹、寄来的桂花糖包装、那件天蓝色羊毛衫,一一整理归拢,小心翼翼叠好,放进那只老旧实木木箱,合上箱盖,落上铜锁,把木箱安置在老屋书柜最深最隐蔽的角落,用旧棉絮、旧布匹层层遮盖封存那一刻起。

从此,鸿雁断绝,锦书封尘。

从此,山海相隔,再无音信。

从此,鄂东南乡间,少了一个日日盼邮差、夜夜等书信的痴情少年;上海军校收发室,少了一个天天盼回信、夜夜寄相思的川籍姑娘。两个人,两段青春,一段刻骨情缘,就这样被一封诀别信、一只旧木箱,硬生生锁进了岁月深处,定格在了一九九八年那个萧瑟寒凉的冬天。

我原以为,时光可以冲淡一切。

我原以为,岁月可以磨平伤痛,日子可以抚平执念,娶妻生女、柴米油盐、农事劳作、笔墨相伴,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年走,久而久之,那段纸笺情缘、那个遥远的姑娘、那份青春刻骨的爱恋,终究会被人间烟火淹没,被流年岁月淡忘,慢慢变得模糊、变得遥远,最后沦为心底一道浅浅的印记,再也掀不起波澜。

可三十年光阴走过,我才彻底明白:有些遇见,一眼便是一生;有些深情,入心便是入骨;有些遗憾,一旦种下,便是半生执念,一辈子都无法真正释怀。

三十年,足以改变一座乡村的模样。

九十年代末的鄂东南乡村,满眼都是土坯老屋、茅草屋檐、土路泥径、老牛犁田、煤油灯火、书信传情。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短视频,没有即时通讯,人与人最远的距离,是山水相隔;人与人最深的牵挂,全靠一纸信笺、几分邮票、漫漫邮路来承载。那时候日子很慢,等待很慢,思念很慢,一封书信从上海寄到鄂东南乡下,要走五六天,遇上雨雪天气、山路阻隔,甚至要走上十天半个月。可正是这份慢,让每一份期盼都格外虔诚,每一封来信都格外珍贵,每一句字里行间的牵挂,都重若千钧。

而今三十年过去,乡村早已换了人间。

土坯房拆了,盖起一栋栋新式楼房;泥泞土路变成水泥大道,村村通、组组通,车辆直达家门口;家家户户彩电冰箱空调齐全,智能手机人手一部,指尖一点,千里视频相见,语音瞬间送达,再也不用等邮差、等书信、等漫漫邮路的煎熬等待。时代飞速向前,生活日新月异,周遭人事景物,全都物是人非,旧貌换新颜。

可唯独我心底那一段往事,唯独刻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姑娘,唯独那两年书信往来的朝朝暮暮,三十年风雨不改,岁月不褪,依旧清晰如昨,鲜活如初。

闭上眼,依旧能瞬间回到一九九六年的秋天。

依旧能看见鄂东南秋日漫山遍野的枫红稻黄,秋风拂过稻浪翻滚,稻香漫溢山野,老槐树落叶飘零,我独坐土坯房靠窗木桌前,昏黄白炽灯下,伏案写诗稿,一字一句,写秋日情愫,写乡土心事,写无人懂得的孤独与憧憬。

依旧能记得,邮差骑着绿色二八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由远及近,穿透乡村宁静,每一次铃声响起,我的心都会骤然提起,放下手中农活、放下笔下稿纸,快步奔向村口,满心期盼,又满心忐忑,盼着编辑部的用稿通知,盼着远方文友的陌生来信。

依旧能记得,第一首诗歌《秋天,最后的情诗》刊发在《诗歌报》,又被《少女之春》转载,报刊下角清清楚楚印着我的乡村通讯地址,我当时只当是文字路上一点小小的荣光,淡淡欣喜,并未多想,更未曾料到,那一行小小的地址,那一首稚嫩情诗,会像一根无形红线,跨越长江千里,牵起上海繁华都市里一个温柔姑娘的目光,从此改写我整个青春,埋下半生遗憾的伏笔。

也依旧能清晰想起,第一次收到来自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那封陌生来信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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