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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囚不住的诗魂与善念——论《山那边的守望》的文学价值与思想意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张炜明    阅读次数:12879    发布时间:2026-07-17

当代乡土文学自鲁迅以来,始终在离去归来的永恒辩证中徘徊。从路遥笔下城乡交叉地带的困顿挣扎,到贾平凹为故乡树碑的挽歌式抒情,乡土叙事承载的不仅是对一方水土的记忆,更是一个民族现代化进程中精神图谱的显影。浪子文清的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守望》,以四十年时间跨度、九十六章一百一十万字史诗体量,在鄂东南白浪山这片被群山锁闭的方寸之地,凿开了一道观照时代巨变的文学天窗。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完成了改革开放以来乡土中国全景式的文学素描,更在于它以一守一望、山海双孤的镜像结构,为当代乡土文学贡献了一种崭新的叙事伦理——一种以善意为终局的命运哲学。

 

一、镜像叙事:乡土文学中的经典重构

 

中国乡土小说史上,兄弟分流的叙事母题屡见不鲜。《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与孙少平一个守土一个闯荡的对照,构成了路遥观照城乡二元结构的经典范式。《山那边的守望》对这一传统进行了极富创造性的重构。陈守安与陈望平这对兄弟,一母同胞、生于同山,却在时代洪流中走向了守山望海的极致两极。

兄长陈守安十五岁扛起家庭重担,终其一生困于白浪山的梯田与老屋。他的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承担——在乡土社会分崩离析的前夜,他以肉身作桩,钉住了故土最后一缕人间烟火。弟弟陈望平则自幼厌于山野麻木,在贫瘠的乡土间埋下文学理想的种子。1985年辞别故土远赴浙东宁海,从此开启了肉体之苦、尊严之苦、精神之苦三重漂泊。

值得深思的是,作者并未在之间做出简单的价值判断。守安守住了乡土,却守不住青春爱恋与至亲的渐次凋零;望平走出了大山,却始终走不出乡愁与身份的困局。两兄弟的命运如同山的阳坡与阴坡,同根而生,却朝向截然相反的光照。这种镜像叙事的力量在于:它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一个完整人格在时代裂变中被撕扯成两半的悲剧性寓言。一个完整的灵魂,一半留在了故土,一半漂泊在远方——陈氏兄弟的分离,隐喻的是一代乡土儿女集体性的精神分裂。

 

二、女性悲剧的三重奏:被遮蔽的乡土沉默

 

如果说陈氏兄弟构成了作品的显性叙事主线,那么李梦如与苏慧则共同织就了作品最沉痛的隐性经纬。当代乡土文学从不缺乏女性形象,但《山那边的守望》对女性悲剧的书写达到了令人窒息的深度。

李梦如是烟火囚笼,半生隐忍的典型。她与守安年少青梅、渡口私诺,却因陈家赤贫被强行许配县城工人。从此步入冰冷无共情的婚姻,数十年的冷暴力将她的青春、热望与生命力一点点榨干。她的一生是无声的消耗”——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觉醒的呐喊,只有日复一日的隐忍与认命。这种悲剧比暴烈的毁灭更令人心寒,因为它揭示的是乡土社会结构性压迫下女性如何被规训为沉默的承受者。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苏慧。作为省城报社编辑、纪实记者,她跨越阶层偏见与陈望平相恋。1999年山洪暴发,她放弃自保、全力转移被困老人,最终被山洪卷走,31岁壮烈殉善。如果说李梦如是被动承受苦难的乡土囚徒,苏慧则是主动选择牺牲的精神殉道者。两种女性命运在小说中形成剧烈对位:一个在婚姻的牢笼里慢慢凋零,一个在善意的奔赴中骤然陨落。作者并未褒贬轩轾,而是让两种悲剧并置,共同拷问着时代加诸女性的不同形态的枷锁。

当梦如暮年听闻苏慧为救老人牺牲、望平为救孩童溺亡的结局时,她落泪了。这泪水里既有对逝者的悲悯,更有对自身一生寒凉无声、默默消耗的苦涩体认。那一刻,两种女性命运在泪水中达成了跨越生死的和解。

 

三、山海闭环:善意作为终极的命运哲学

 

《山那边的守望》最令人震撼的文学创造,在于它以善意作为人物命运的终极闭环。陈望平一生漂泊、一生写诗、一生贫困,精神世界在苏慧殉难后彻底崩塌。他将苏慧葬于三门湾海边,决意终身守海、以笔墨渡余生。2013年深秋,秋台余波汹涌,一名孩童滩涂落水,望平谨记苏慧殉善初心,纵身入海救人,成功救起孩童后自身力竭被暗流吞没,49岁魂归沧海。

这一情节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三重闭环的叠加。其一,苏慧死于山洪救老人,望平死于海潮救孩童——“在死亡的场域中完成了地理意义上的闭环,也完成了精神意义上的闭环:善意从山间传递到海边,从一个人的生命传递到另一个人的生命。其二,望平生于大山、死于沧海,一生望海的宿命以回归沧海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他不是被大海吞噬,而是被大海接纳。其三,也是最深层的闭环:望平一生以诗写善、以心向善,最终以身殉善,完成了诗人与行动者的终极统一。

这种以为终局的叙事伦理,在当代乡土文学中堪称独树一帜。贾平凹的《秦腔》为衰落的乡土文明唱出沉重的挽歌,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聚焦底层人的孤独与寻找。而《山那边的守望》在挽歌与批判之上,提供了一种积极的精神出路——善意是可以传递的,牺牲是可以唤醒更多牺牲的,守望不仅是守住故土,更是守住人性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四、纪实与诗意的交融:乡土文学的语言新境

 

《山那边的守望》在叙事语言上同样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作者以纪实性的田野叙事笔法锚定白浪山的闭塞山河与底层众生,将时代浪潮的起落、乡土秩序的松动、小人物的命运浮沉揉进山野烟火之中。上卷对七十年代白浪山层峦隔绝、山道崎岖、土地贫瘠的描写,具有人类学田野调查式的精确与质感。周明山走遍村落田地、摸排村民家境、厘清贫困根源的履职轨迹,构成了时代变迁的客观注脚,让小说获得了坚实的史学品格。

与此同时,陈望平的诗歌创作贯穿全书,成为另一重叙事维度。那首《村口老槐的沉思》——“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你已经无法再听到/马蹄和归声”——既是人物内心的独白,也是作者对乡土中国的诗意凝视。纪实与抒情的双线并进,使作品既有社会学意义上的厚重,又有诗学意义上的空灵。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在处理空心化”“打工潮”“精准扶贫等重大时代命题时,始终保持着对小人物的深情凝视。他没有站在居高临下的批判立场,而是让每一个人物都在自己的处境中做出最真实的选择——守安的选择是守,望平的选择是走,梦如的选择是忍,周明山的选择是扛。这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使作品超越了简单的时代图解,抵达了文学的本质。

 

结语

 

四十年,两代人,一座山,一片海。《山那边的守望》以一百一十万字的宏大篇幅,完成了一部乡土中国的精神史诗。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个村庄、一户人家、两兄弟的命运沉浮,更在于它以文学的显微镜,照见了大时代中每一个小人物的尊严与困境、坚守与漂泊、隐忍与爆发。

守安守住了山,望平望见了海,苏慧殉在了土里,梦如活在了囚笼中——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宿命。而当读者合上全书,真正挥之不去的,不是某一个人物的悲剧,而是那种山海不息、离别不止、坚守不灭的精神回响。在这部作品面前,我们或许会重新思考那个困扰了中国乡土文学近百年的命题:故乡究竟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是一种永远无法抵达的状态?《山那边的守望》给出的答案是:故乡既不是地理的坐标,也不是记忆的幻影——它是你愿意为之守望一生的那一点善意。山那边,是海;海那边,是善。而善的彼岸,是我们始终无法抵达、却永远不能停止眺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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