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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辽宁抚顺 张笃德    阅读次数:9299    发布时间:2026-07-18

我喜欢粗犷、豪迈的性格,与崇尚工业的美有关。工字上边一横是天,下面一横是地,中间一竖——作为脊梁顶天立地肉体的人,与钢铁工厂焊接成牢不可破的共同体。

 

一九八四年,我怀揣贴有标准照、盖着钢印的《工作证》,穿一身崭新蓝色工作服,随着涨潮的人流涌进工厂。早晨七八点钟,奔向工厂的路像一条大河,河床比马路宽,一股股势不可挡的潮水,在厂门前束了一下腰,然后迅速分解成支流涌入厂区,直到冲击每一个机台、工作岗位。推动车间的叶轮转动起来,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钢铁和钢铁碰撞的声音,齿轮和齿轮撕咬的声音,电流奔跑的声音,水咆哮的声音,风鼓噪的声音,天车上清脆的电铃流淌下来的声音,汽笛冲刺加力的声音……

我和工友按不同岗位需要,从事不同的工作。比如,在木型车间,可以把一只三寸长的钉子用三锤,把它钉进木板里。可以一上午时间,用一把一尺长的铁锉,打磨一件器具,推进拉回数百次,直到胳膊酸痛为止。如果在电解厂房,也可以在1000℃电解槽前站一刻钟,用4米长的铁钎加工炉火,然后休息2小时。要是在维修工段就会轻松许多,比如上夜班,用手电照着旋转楼梯,一直攀爬旋转到50米高的储罐上,检查一下仪器运转情况。或者拿着扳子、钳子、电笔之类,四处拧拧、敲敲,八小时的黑夜就在工作中渡了过去……

我在工厂工作十八年,对工厂的熟悉胜过对妻子的熟悉,它的脾气、禀性、外形、健康状况我都了如指掌。比如哪些部位容易生病,出现问题的原因,龋齿掉了没有,需不需要镶嵌,如果不及时镶嵌属不属政策性缺损。哪些病需要关心照顾,哪些病需要住院否则影响全身,什么时间是经期,什么条件下性欲亢奋。

我始终像螺丝一样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接受扳手的操纵,或者自己也是扳手,操纵别的工人。我和工厂像齿轮与齿轮间长时间的啮合,已经熔接在一起。运转中产生了磁性,血液的走向总是随着生产线上的产品流动,静下来敲一敲四肢的筋骨,都有金属的声音。

 

我曾在暗夜里走进工厂,变电所的电瓷瓶像一串串明亮的星星,从夜空垂下来,一如高低错落的灯笼。穿行在无人的厂区,像医生或者保姆守护一个巨人的睡眠,机器发出节奏均匀的呼吸声,我能感受到工厂的重量、大地的重量、国家的重量。

夜晚因工厂而变得温暖、光明,真实而又生动。暗夜里一个人面对工厂,听工厂的心跳声,就像一个痴情的守着心上人睡眠。  

每逢元旦、春节、五一、国庆,厂门上挂彩灯,装饰门面,上下班的人流明显减少,可机器的轰鸣声一点也没有减弱。其实,工厂的每一天仿佛都是在过节,厂房里机声轰响、弧光闪烁,各种声音碰撞出的交响,节奏欢快,永远不知疲倦。无论白天热火朝天,还是夜晚夜不能寐,工作就是击响生命鼓点,每一瞬间都是激情、澎湃的。

工厂偶尔因大修,运转的设备都安静下来,这就有如战斗间歇里的静,医院病房里的静,学校教室里的静,一个人思考着的静。这种静,只有与工厂朝夕相处的人才能感知并懂得。

我和工友的两腿像时针和分针不停地剪裁八小时的紧张和繁忙,用超越自己极限的能力与机械较量,因负重而被绷紧的神经,每一丝的断裂和炸响都和生命有关。眼睛因运足了力而充血,那暴戾的凝视,使危险一步步退却。

工厂的纵深处,隐匿在噪音背后夜以继日的疲惫和梦想,在粉尘中打开想象的翅膀,在高温、磁场的作用下,我们被铸造成钢筋铁骨的英雄。

我和工友们就是有方有圆、有长有短,赋有雄心、胆魄的钢铁。

在露天货场上,一排排、一垛垛闪光的金属像整装待发的士兵,热血沸腾,脸上泛着亮光。

 

清晨,工人把上班带的饭盒挂在车把上,就像晃来荡去的胃,展示其饭量和体魄。在更衣室,工友们换上工作服的一瞬,就像军人要出征走向战场,浑身充满力量。

在工厂,男工长得像铁锤,皮肤在工业的照耀下黑里透红冒着火星。说话声音洪亮,能压过机器的声音。如果吼上一声,钢筋水泥的厂房都能抖上三抖,汗水掉在地上摔成八瓣,泅湿脚下的土地。手上的厚茧四季花开不败,摊开紧握奖金的手,能嗅出体香来。

我和工友像喂养宠物一样,为各种设备注入营养液,像庖丁解牛一样在设备的骨骼中灵活穿行。下班后,工友们洗澡唱歌吊嗓子,到饭店大碗吃饭纵饮烈酒,开荤玩笑释放一天的劳累。

自行车曾是我和工友上下班的主要交通工具。女职工骑时髦的“飞鸽”、“凤凰”二六坤车,男职工骑可载重的“红旗”、“白山”二八自行车。自行车穿梭于大街小巷、厂区内外,穿过钢筋水泥、灯红酒绿,我和工友在颠簸中学会了微笑。如果有青年女工坐在后座上,男工会把自行车骑成一团火,朴素得像大白菜一样的爱情就这样风尘仆仆、壮怀激烈。

遇到工厂里有紧急任务,我和工友们如一道闪电赶赴现场,像冲锋的骑兵战士,把还没停下来的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就投入工作之中。

月底、节日、年终拿奖金,当劳模,自行车被擦得鋥明瓦亮,辐条反射太阳光,内心的幸福和美好随着自行车轮飞转起来。

下岗、转制、倒闭过程是痛苦的,一度让我和工友们紧锁眉头、咬紧牙关,我们在月亮的晚上,倚着劳顿,坐在劳动号子的间隙里,频频举杯,把生活的艰辛沉重撞响,用酒来释放说不出的愁苦。我和我的工友用酒的馨香芬芳了苦痛,辛勤的汗水被一饮而尽,心中流淌的是滚烫的泪水和对工厂的忠诚。

这让我懂得了什么叫负重,把一切痛苦都沉淀下来,风干以后用来下酒,既可以增加生命的钙质,又顽强了向上的精神。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企业转制,工厂和工人的命运在变革中迷茫困惑。当时正在上映《泰坦尼克号》,我和工友到工人俱乐部观看一条大船豪华地沉没,就像看自己和工厂在颠簸中的抉择。我和我的工友们从未见过这么繁华的场面,更不用说美丽神奇的世界。至于一见倾心惊心动魄的爱情,只能艳羡,不能苟同。

我和工友们的婚姻和爱情都是明媒正娶,姓张的钳工托人找一个姓李的电工,或者邻居、同学,都在企业工作。没有人敢从一个阶级向往另一个阶级,顶多勇敢的男工看中一个漂亮女工,在上下班的路上纠缠,顶多看个电影、到饭店喝酒,表达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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