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女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重庆 陈显明    阅读次数：11391    发布时间：2026-07-18

 一

天亮了，窗外红霞一片。

卢绍碧使劲推开男人，下床，走出卧房，开了堂屋门，站到冷清院坝。晨风嗖嗖，早春二月，天气刺骨。她扣紧肥厚棉衣，望着红霞出神。

往日，她该缩头弓腰在灶房，为男人熬稀饭，煮鸡蛋，切咸菜。半年前，保长古福生闯进来，对他男人说：“大哥，来乡里的土改工作队长说，穷人当家了，地主那一套要收拾干净，不能再剥削人。你家不要再叫佣人长工服侍了。啥活都得自己一手一脚干。”他男人古福贵吼道：“大粪还要屎来淋？你管好自己，不惹是生非，我就烧高香了”。从那时起，卢绍碧就干服侍男人的活。

今天她没心思服侍男人，到院子走走，满脑壳都是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

古家大院背靠云清山，面临小溪。溪边建有一座古朴的石拱桥。说起这座石拱桥，古福贵曾经给她讲过一段传说。

百多年前，古家祖宗修建豪宅时，请了风水先生来选址。房屋修好后，古家果然人丁兴旺，财源滚滚，出仕为官者也不少。后来，古家的仇人指使另一个风水先生对古氏族长说：“这块风水宝地稍加改造，可以确保古家子孙万代享福不尽。”古氏族长动心了，同意改造豪宅四周的配置。于是，风水先生指使工人在“龙头”处打了两个两公尺大小的洞，在溪河上，修建了正对大门的一座小石拱桥……后来有人说，打洞相当于挖了龙的眼睛，石拱桥像锁，锁住了古氏一族发达之路，从此厄运降临，后来古家果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古福贵当家，古家就剩下这座大院和百十石田地了……

卢绍碧在大院里吃饭穿衣、陪男人过了十五年了，不咸不淡，无惊无险，眼前，她意识到这个家会破败了。她有些酸楚，有些伤心。

二

卢绍碧是川南石壕乡人。十五年前，她十六岁时，在地主张扯眼家当丫头。卢绍碧虽是农家女子，长得俊俏，脸盘子大，眼睛水灵，腰身细条，很惹男人喜欢。那天中午，卢绍碧在烧火煮饭，弯着腰不断往灶里塞柴禾。张扯眼站在旁边，怪糟糟的眼睛火光射人，盯着她翘起的屁股发呆。卢绍碧不敢吭声，更不敢挪开。只盼着像往常一样，张扯眼的太太到灶房来。太太没有来，张扯眼嘎嘎地吞着口水，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抠着她的胸脯。卢绍碧挣扎，咬他的手。扯眼嚎叫，巴掌打得她松了口。扯眼把她按在柴禾上，扯她的裤子。卢绍碧抓起一根干竹竿，胡乱地又挥又戳。周扯眼嚎叫：“我的眼睛！”松了手。卢绍碧爬起来，看见周扯眼捂着脸，指缝间流着血，吓坏了。卢绍碧跑出院子，躲进后面竹林。回去，死路，跑哪儿，六神无主：父母佃周扯眼的田土生存，欠地主租子，才让她当丫头抵债。后来，父母病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哥哥。

卢绍碧慌慌张张往家里跑，和哥哥商量今后怎么办。哥哥在乡场一家餐馆当学徒，是个粗人，却很精灵，能干，哥哥一定有好主意。想到哥哥，她又担心起来。

十多天前，周扯眼在饭桌上和太太讲说：“有一股叫红军的兵，说是穷人的队伍。他们从贵州松坎出发，经箭头垭、两河口、毛狗垭、倒马坎，打到石壕来了。红军部队来了后，打像我们这样靠收租子吃饭的，打像乡公所里替富人豪绅撑腰的，为百姓送粮送衣、平整道路。好多穷人像吃了迷魂汤，跟着红军跑。说是跟着红军打土豪，分田地，当家作主人。如果红军长久驻扎下去，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周扯眼讲后的第二天，卢绍碧陪太太赶场，曾看到许多兵押着地主，到街中间的三皇庙前的大坝上，开斗争地主的大会。太太要去看稀奇，她扶着太太，到了大坝。大坝站着许多受苦人。他们唱着山歌：

石壕哪年不过兵，

过兵百姓不安宁。

唯独红军到石壕，

一来一去很清静。

不拿东西不拿钱，

走时地下扫干净。

唱完歌，一个当官的红军走向台上，向受苦人讲农民翻身作主的事，讲红军要为农民谋幸福的道理。接着，几个农民上台揭发地主、恶霸欺压百姓的事。后来，那当官的烧了地主的地契，说今后地主的土地就归农民所有了……卢绍碧听了，很好奇，又兴奋，心想，有了这些兵撑腰，等分了田地，她就不在周扯眼家当丫头了。

正听得有瘾，她哥哥卢绍根走过来，拉着她到场边边，悄悄说：“妹妹，我要当红军了！” 卢绍碧捂着哥哥的嘴：“好男不当兵呀，你不要去。”哥哥说：“这苦日子啥时候才熬到尽头啊，不跟着红军，我们只有死路呀。这些天看到红军替穷人办事，听了红军的司务长给我讲的道理，对了，红军司务长，和我在餐馆干的事一样，替红军办伙食的，他在街上买菜，我也替老板买菜，认识了，成了朋友。我和小学两个年轻老师商量好了，时机对头了，我们就走。”听哥哥这么说，她央求道：“哥，我也跟你当红军。”哥哥说：“红军说，女娃子当兵，太苦，又不方便。爸妈都是病秧子，你在家，替我尽尽孝道，随时回家看看。你要好好过日子。”卢绍碧拉着哥哥：“哥，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哥哥推开她：“怕也没用的呀。我还有事，等我回来！”

从那天起，卢绍碧就没有见到哥哥了。

她家距周扯眼家一里远，周扯眼不准她回去，她近半年没有回家了。

她赶回家，门被一把牛尾巴锁锁着。她拍打门时，邻居赶紧过来，拉她进了邻居的屋，关了门说：“绍碧呀，你还敢回来呀！”卢绍碧从邻居眼里看到了恐惧，问：“出了啥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