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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林晓钻进了开往图书馆的公交车。这是她坚持了五年的习惯。车窗外，高楼的轮廓顺着道路起伏。林晓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泰戈尔诗选》，她把书摊在腿上，接着中午没看完的那页读：“我的存在便是惊讶的事层出不穷，这就是人生。”
林晓的身子猛地向前倾，后背又重重撞在椅子上，是急刹车导致的，车厢里响起一阵惊讶。林晓弯腰捡起书，用手轻掸去灰尘。她头靠着椅子，闭上眼。她已经想到，可能是随行穿行的摩托车突然变道导致的，说不定司机会破口大骂。林晓已经开始弯曲手指计数，等待预测发生。
车厢里并没有安静下来，靠前的人脸色凝重地看着前边，看不清外边的人在那里轻声询问。
“出车祸了。一辆逆行的三轮车撞上了变道的出租车。”
林晓斜过身子，探出头去，她瞧见一个袒露肚子的男人，神色紧张地看向三轮车的挡雨棚内。还没等她看清现场状况，车辆就开始启动。原来是交警赶到，指挥起交通。
公交车靠站后，林晓下了车，她三步并作两步走，排队进了图书馆，在自助借书机上成功续借。
亮堂堂的图书馆一下子黑了，林晓本能地扭头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短暂的适应后，她摸着整齐摆放在书架上的书，心里踏实了许多。
“片区道路发生交通事故，导致临时停电。请各位读者有序离馆。”收书声、椅子腿摩擦地板声混杂起伏的抱怨声，快压过广播了。
是刚刚那起吗？想到这里，林晓叹了口气，挪动步子，汇入了离馆的人群。
出了图书馆，天还没黑。林晓加快步伐，她要穿过眼前的棚户区，那边有一趟车，可以直达住处。
棚户区的道路老化严重，路面坑坑洼洼，低处还积有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臭气。好在林晓熟悉路况，她捏住鼻子，快步走过。她又路过废品站了。
林晓站在门外，朝里边看去，院子里，各色的废电器堆成一座小山，林晓习惯性地掠过它，目光落在了撒乱的纸堆旁。老板会把他收来的书堆在墙边，和废纸箱堆在一起。林晓之前在那纸堆里淘到过基本老书，买了下来。之后，老板有意地堆放更多的书。
林晓看着乱糟糟的屋子，扫帚躺在地上，水瓶和电视遥控器丢在一张没有坐垫的沙发上。墙上的格子里，放着书和各样的稀奇的工具。她想起了自己那件小小的出租屋。除去床和一张桌子之外，最多的就是书。那些书，大多数大学毕业带过来的课本，当然也有她买的课外读物。尽管换了三次工作，搬了四次家，她一本也没丢过。最靠墙的，用困扎带紧紧绑着的，那是她初高中的课本。她原本想把老家木箱里的小学课本也带上，可是她找不到钥匙了。
林晓的目光落在一个短发女人身上，她穿着宽松绿色碎花裙的，正盯着电子称上的数字。
林晓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转转，她上次来，没有淘到心仪的书籍。废品站的老板和女人正在算账，转身就看到了门口的林晓，喊了一声，“又来了啊？”
林晓本来要走的，被他这么一招呼，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走进院子。林晓扫了一眼那些对方整齐的书，都是老样子，无非是些课本，她都不用去翻看，只是瞥了一眼封面，就把书里的内容猜了个大概。书堆的最上层，是一本封面沾满污渍的书，林晓认不出是什么书，她弯起小拇指，用指甲勾起书纸，翻开一页，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
壬寅年，癸卯月，壬申日。见一对喜鹊戏于枝头，遂取路边向阳树叶三片，起卦，得：水火未济。意为事物未成，时机未到。
丙午月，辛酉日。闻晴空炸雷，以此起卦，再卜妻病，又得此卦。
林晓还没读完，她好像因窥见他人秘密而心慌，视线也被书上的注释挤出。她收回手指，书本自然合上。
“她连这本书也卖了吗？”林晓指着那本书，问。
老板指着还没走出门的胖女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胖女人打量了林晓，语气平淡，“这是我的一个租客的，他把这些堆在楼梯间。我看他整天四处筹药费，怪可怜的。帮他拿来卖了。”她说着的同时，还用手指向地上的书和废纸箱。
林晓回过头，从兜里摸出卫生纸，垫在手上，把书翻了个面，又用大拇指和食指翻开尾页，出乎意料的是纸上没有批注，泛黄的页面上写着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她好奇地快速翻了一遍，其余页面上都写上了批注。
林晓审视着字迹，笔锋有力，不像是出自寻常人之手。再说如此认真的人，断不会轻易丢书。
“你要这本吗？”老板指着林晓手中的书。
林晓摇摇头，把书合上，“我觉得这本书很重要的，或许有人正在找呢。”
废品站老板把堆起的书推到，混着纸箱和废纸一起装进蛇皮袋里。林晓到其他书堆旁转转，老旧的风扇像是有关节病那样，吭哧吭哧地叫着，发出粘人的喘息。一旁的桌子上，一台老式电视机播放着车祸现场的画面。
叮铃铃。接连响三声。林晓朝外边看去，进来一辆三轮车。车灯坏了，不规律地闪烁暗光。一边的车把手也断了。林晓想起了刚刚那起交通事故，好像就是这辆三轮车。
老板上前，递了一支烟：“是你啊。”
“收不收？”说话人带着明显的老年人腔调，边说边从车上的遮雨棚里钻出。他跟着老板走到墙角，他们站得远，林晓看不清。只是看了个大概，老头穿着灰色的衣服，佝着腰，头发花白，胡子也白了。他接过烟，含在嘴里。啪嗒一声，火苗窜出，将烟点燃。也是这短暂的火光，照见了他的脸庞。脸如干燥失水的松树皮，浓密的白眉毛压在眼睛上。
“那搞来的？”
“我花了一千五百多收的。他被撞了，急出手。”
“他们小时候可说你是天选之人啊。你出生那会有陨石落你家门前，算命的都说你将来必成大器。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他算的不准，我都七十多了。还能成什么大器？你见过这把岁数了还靠捡垃圾维生的天选之人？”
“多了去啊。”回收站老板洗了一口烟，炫技般吐出一个烟圈，接着慢悠悠地说：“有人七十多了还在钓鱼的，有人七十多了还在当奴隶。”
“谁啊？混怎么惨。”
“姜子牙和百里奚啊。”
“别开玩笑了，说个正事。我把这个后视镜拆下来，有用。不影响你回收吧？”老头试探性问。
“你干嘛，学小姑娘照镜子？”
“不是不是，我想拆下来，绑在我的自行车上。这样的话，我的自行车也有了后视镜。”
……
林晓别过头，她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继续在屋里翻找。
“老板！”林晓也被这声呼喊吸引了，她看向门边，又进来一个男人，神色紧张。林晓盯着他，板寸头，眼神炯炯，但是那张脸，如同被拧紧的抹布，挤不出半滴油来。他接过老板递去的烟，别在耳背后，再次把双手合在一起，不断上下晃动，“刚刚有个胖胖的女人来过哈。她收拾的时候，误把我的书也收了。”
“她带来那堆，有很多书，在那边，你去找找。”老板用夹着烟的手指向纸堆。
男人快步上前，双膝跪在书堆里，拿起一本，只是看了一眼就丢在一边，又快速拿起另一本。刚过一小会，乱丢的书本就没过他的腰。林晓看在眼里，她心头发紧，感觉空气变得粘稠，难以呼吸。她快步朝门口走去。
“要走了啊？”回收站老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林晓走来，便问道。
“天快黑了。”
“小姑娘，你能帮我拿一个活动扳手吗？我在底下，不好出来。”
林晓点点头，再次走到风扇旁，她俯身从废电饭锅内胆做的工具箱里，翻找到扳手。路过书堆时，那个男人还跪在那里，正把一堆废书推开，找到了那本脏兮兮的书，他把书高高捧起，又紧紧抱住。
林晓把扳手递给老人，他接过后就开始着手拆后视镜，他叼着的烟，随着呼吸明暗闪烁。后视镜拆下来后，老板找来铁丝，帮他固定在自行车上。
男人站起来，拿着书上前，“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你就是那个老师啊？那好吧，就还给你了。”
男人从兜里摸出5张一元钱，舒展整齐后，递出去。
“不收你的钱，书本就是你的。再说，再说……”老板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摆摆手，转身对着老头，“你这后视镜也还差一边啊？”
“一边就一边，总比没有好。”
老头骑着自行车出来，很快就超过了先走的男人。林晓出来时，路灯正好把他们三人的影子照成一条直线上。她扭头看向身后，老板被她的影子挡住了，他正在关门。
作者简介：
张友，贵州德江县人。写作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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