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 子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张榆曼    阅读次数：6030    发布时间：2026-08-23

娟子和丈夫安的离婚手续，是在县城最豪华的月宫酒家吃了一顿饭后，第二天上午办的，无人知晓。

吃饭那天，娟子想带上儿子，安却坚持说吃完饭还要跳舞，不方便。这种颇为文明的离婚方式，在县城绝无仅有，简直就是一种新潮，一种浪漫。不，是娟子心底里丢不开的安。只是，当半月后娟子将这个秘密告诉我与秀子时，眼睛早已哭得桃儿似的，半点都不潇洒。浪漫和潇洒，原本是一体的。

那天我和秀子闲得无聊在街上逛，秀子想顺便买件真丝衬衣。进了几家店，明明看着宽松的一件，穿在身上却显小。

撞见娟子，是在一家鞋铺里。她正低头试一双样式新潮的皮鞋。

“娟子！你怎么瘦成这样！”我和秀子异口同声。秀子素来热衷评点旁人的胖瘦。

娟子本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模样也标致，算得上是娇小玲珑的乖娟子。可还没等我们问，她眼圈先红了。

除非不碰上她，否则娟子那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的性子，一眼便能看透。

听完娟子的哭诉，秀子叹道：“娟子娟子，你和安真是一对活宝。”

我倒有些奇怪娟子的隐忍。她说自己是怕同学们反对，才没敢声张，哪怕是一句轻微的劝说，都足以动摇她的决心。

手续办完第二天，安便回了海口。娟子一直把他送上火车，望着列车缓缓远去，心底漫上一股深深的失落。

安这次回来不过十来天，第六天娟子便提出了离婚。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让安无牵无挂地去闯世界，闯得无悔无怨。

关起门谈了三天三夜，安终于举起双手投降。他说自己说不过、吵不过，也哭不过娟子。

当初，娟子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中安，一半是爱他文静的模样，另一半是看重他省城名牌大学生的身份。而安，偏偏赶上了文凭金贵的年月，也在热烈地追求娟子。

乖娟子开口闭口要找有文凭的男友，同学们无不打趣：她这找对象的目的，比毛主席指示还要明确、还要光辉。

虽然学校三令五申不准谈恋爱，可不那么安分守己的安，还是坚持一周一封情书地寄给娟子。

娟子读着那些文绉绉、意绵绵的信，常感动得热泪盈眶，庆幸自己没看走眼。

安自信地对娟子说，他定能在她那些挑剔的同学眼中顺利“过关”。

娟子却说根本不可能。

“不信你走着瞧。”安说。

果不其然，娟子带着他走了一圈，同学们都说：“娟子，没错，就是他。”

也难怪，安确实是个一见就让人留有好印象的人。“毕竟是文化人嘛。”安常这么说。

安是娟子县城姑姑家的邻居，也是她寒暑假来玩时的小伙伴，后来娟子高三转学至县中，两人又成了同学。他比娟子小一岁。

安的第一封求爱信寄到娟子家时，她正在清溪镇当基干民兵，背着一杆几乎高过她的枪，成天在山坡上转悠。

那时的娟子很自卑。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觉得自己考不上学，又没个像样的正式工作。

她从小就看不起生意人，可惜命不好，偏偏生在清溪镇那户卖牛肉粉、方圆几百里都闻名的家里。虽兄弟姐妹七个，家里却不穷。

娟子排行老四，总觉得自个儿和全家的想法不一样。那不一样在哪儿，又说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曾躺在床上，望着那看不见的天花板，幻想家里的钱是父母在单位上班，轻轻松松、体体面面挣来的。

参加基干民兵，吃那么多苦，娟子有两个目的：一是想依靠组织找个出路，二是不想在家里沾染上生意气。

当上民兵纯属偶然，可这个机会，几乎改变了她的一生。

清溪镇镇长爱吃娟子家的牛肉粉，一来二去，全家都熟了，唯独不知这一大家子里，还有个不沾生意的娟子。

这天，娟子在同学处借了本《青春万岁》，哼着歌从外边进来，不小心撞了正端着一大碗牛肉粉的镇长。

那时，娟子还不知道这个高高大大、站着吃粉的就是镇长。

“对不起。”娟子说。

“死丫头又疯到哪儿去了！”照例是父亲的骂声。

“借书。”

“再清高别人也知道你家是卖粉的，别成天装小姐模样！”父亲一边捞粉一边数落。

娟子进里屋时，还听见父亲骂她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

镇长却开口道：“我还真不知道你家有这么个姑娘。”

父亲叹道：“考不上学，又不想做生意。”

镇长问想不想让娟子当民兵——镇上正组织队伍。娟子刚好出来，听见父亲问：“有钱没？”

镇长说只管饭，没钱。娟子觉得这是件极有面子的事，钱不钱的倒不在乎。

所以，若非收到安的信时，娟子正在镇上做事，而是闲呆在家里，她会不会回信，简直就是个问号。

娟子就是娟子，简单而又复杂的娟子。

县监理所在清溪镇设站，要招一男一女两名维护交通治安的义务安全员。又是镇长大人一句话，娟子算是有了一份临时工作。虽是临时，她却做得极认真——娟子最讲“认真”二字。

娟子运气好，这年全省交通治安现场会在清溪召开，她出尽了风头，也自信成绩已被上面肯定。

娟子和安真正谈起恋爱，该是从她被正式招为县监理所干部、到省城集训那段日子开始的。

安不知娟子是全省集训队的女队长。这天他来看她，正见娟子带领队员在烈日下走正步。她是队伍里最娇小的一个。

看着娟子吹着哨子、挥臂迈步的认真劲，安噗嗤一声笑了。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威风。

安虽算不上穷学生，手里却也没多余的钱。可他特别会玩，带着娟子，花着娟子的钱，玩遍了省城所有好玩的地方。娟子花钱花得踏实，心里舒服，她从未如此浪漫地玩过。

本来安是可以留在省直机关任教的，纯粹是为了娟子，他拒绝挽留，毅然回了县城。

谁知运气不佳，他被分到了离县城三十多公里的县水泥厂——那年县机关不准留人。

有一日，安要娟子陪他看场电影，说是美国枪战片。娟子嫌打打杀杀没意思又吓人，她喜欢琼瑶。安便笑：“琼瑶是你家亲戚？你这么护着她。”

安一赌气走了。娟子想了想，还是跟了去。

安歪着头，正要将手伸进卖票的小窗口，娟子在旁碰了碰他的手，笑着吐了吐舌头。安爱搭不理地对着窗口喊：“两张！”

从影院出来，娟子挽着安无精打采地走着，安却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两人一路无话。

快到家门口，安拉了一下娟子，吞吞吐吐道：“我们结婚吧，娟子！”

“什么？”娟子吃了一惊。

昏黄的灯光下，娟子看清了写在安脸上的认真。

她没作声，只想着为什么。

在双方家庭的经济支持下，安和娟子心满意足地结了婚。

然而，结婚并未改变安的处境。厂里不景气带来的拮据，学非所用带来的精神失落，让他觉得压抑，觉得几年大学辛苦付诸东流。

因为娟子的关系，安被调到县物资公司。先跑供销，后被安排坐门市部卖货，结果赔了本，还落得单位人笑话。

大手大脚惯了的安，婚后一下子断了外援，日子顿时紧张起来。两人的话题总绕不开钱，就连儿子的降生，也仅给这个愁云密布的家庭带来一丝瞬间的欢乐。儿子四天一包的奶粉，就花掉安一半多的工资。

自诩读书人的安，再不敢视钱财如粪土。

安对娟子说自己彻底完了，说到动情处，流下“只因未到伤心处”的男儿泪。

娟子也悄悄哭。她要安慰安，自己却又想哭，有时哭得昏天黑地。她总觉得安走到今天是为了她，心里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若非与娟子同去一位乔迁新居的朋友家，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下海”这个词。一套房子光装修就十万块——这个天文数字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寒酸与无能。

听着娟子情不自禁的羡慕与赞叹，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却在流血，痛不可当。

安去海口，是和同学约好、下定决心后才告诉娟子的，去的是一家中日合资电子公司。

娟子不同意，说十有八九出去了都会变坏，甚至不回来。

“我是我，人比人，花有别。”安说。

“骗谁呢。”娟子拿出了女人最有力的武器——眼泪，却终究没能拦住安。

“看来你是铁了心？”娟子问。

安点点头。

出去半年后，安开始动员娟子过去，说需要她。

娟子说：“凭他那点工资，还没到需要我去打工的地步。”

安说外面世界精彩，不出来闯一闯，白活一场。

“看样子你是不想回来了？”电话里，娟子问。

“没有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自那天通话后，娟子心里便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想到了离婚，且念头越来越强。她最怕见同学们成双成对。尽管家里平平淡淡，可也还算相亲相爱。

她尤其不愿见同学，因为大家都怪她想钱想疯了，才把安逼走，说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几十岁的人了还去冒什么险，落得个家不家人不人的下场。

娟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她对我说：“榆曼，我真的心里好苦，说不出的苦。有了钱，比没钱还苦。”

离婚后，安仍给娟子寄钱，几千一万没个准数。他希望能看在儿子的份上复婚。

娟子伤心地说：“就这个样子，复婚又能怎样呢？”

我问她怎么打算。

娟子说：“看看形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