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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芒冬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天柱远口中学 蒋映辉    阅读次数:821    发布时间:2026-09-11

芒冬草,是故乡极常见的一种草,普遍生长于山坡上、池塘边、溪河岸、沟渠旁、屋坎边等各处,几乎是无处不有,无处不生,是一种生命力极顽强的草。在故乡,常见的有两种,一种叫细叶芒冬草,另一种叫大叶芒冬草,是根据它们的叶片的大小来划分的,但是,因其形状和花穗的相似性,所以,被统称为芒冬草。其实,芒冬草古已有之,被称为“菅芒”。比如,成语“草菅人命”,用来形容统治者粗暴践踏生命,不把普通百姓的生命当回事。其中的“菅”,指的就是“菅芒”,因其低贱,生长在庄稼地里被当作无用有害的杂草对待,被农人轻易地铲除丢掉,或者烧毁,所以,用来比喻普通百姓,被没有人性的凶暴统治者随意践踏和任意宰割。又比如,《诗经·小雅·白华》中有诗句写道:“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这其中的“菅”,也是指芒冬草。还有北宋大文豪苏轼的名作《定风波》里所写的名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其中的“芒鞋”,指的是用芒冬草茎杆编织的草鞋。

在别的地方,芒冬草被称为“芒草”,别名莽草、白微、龙胆白微等,是各种禾本科芒属多年生苇状草本植物的总称,原产于非洲、亚洲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现在世界许多地方都有种植。常见的有两种:一种叫芒草,在我的故乡,称为细叶芒冬草。这种芒冬草,叶片相对要细长些,其茎杆只有香棍大小或者筷子头(小的那一头)大小。其花成穗状,颜色有橙红、淡紫红、黄红、淡粉红等多种。另一种叫芭茅草,故乡人称做大叶芒冬草。其生长常聚丛成一大团,叶片粗大修长,坚硬如双刃利剑。其花也成穗状,比细叶芒冬的花要大得多,颜色有银灰、淡紫灰、淡紫红等多种,比细叶芒冬花要美丽得多。这种植物喜欢生长在阳光充足、温暖湿润的地方,耐寒耐旱,对土壤要求不严格,适应性强,所以,在许多地方都能生长,是一种生命力极顽强的植物。这种植物在生活中有着广泛的用途。第一,可作药用。《本草纲目》中记载说:“此物有毒,食之令人迷惘,故名。”其叶入药,有祛风通络、消肿止痒之功效,能治风头痈肿、乳痈疝瘕、结气疥瘙诸病。芒草的另一种类“芭茅草”,据药典介绍说,其根可入药,性平,味甘淡,具有利水通淋、祛风除湿的功效,可用于治疗热淋、白浊、白带、鼻衄 、乳糜尿、急性肾盂炎、尿道结石、风湿性关节炎等病。第二,可净化和美化环境。芒草在生长的过程中,会吸收空气中的大量二氧化碳,故可以用于对环境的净化。芒草花素雅美丽,可供观赏,能美化环境,被广泛地种植在庭院园林之中。第三,作为一种能源植物,可用于燃烧发电,其燃烧充分,对环境污染小,是一种不错的生物能源。第四,在农村,还可以用来当柴火和盖茅草屋,还被广泛用作喂牛的饲料,古人曾用它编织草鞋穿。

在我的故乡,芒冬草是一种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植物,会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打下深深的烙印。我们进山砍柴,扯笋,打猪草,或者采集野果的时候,常常要在山坡中钻来钻去,要走一些弯弯曲曲、盘盘绕绕的山路,而无论哪个地方,都生长得有密密绵绵的青芒草,它那如一把双刃剑的细长叶片,边缘十分锋利,而且坚硬,在山道上行走,被它挡道的时候,用手臂去扒拉一下,稍不小心,就会把手背划破,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传说鲁班仙师,就是受此启发发明了锯子的),立刻会从伤口中渗出殷殷的鲜血,让人感到火辣辣地生疼。进山打猪草,扯细竹笋,采蘑菇,往往需要伸出手进草丛中去劳作,被芒冬草划伤,也是常有的事情。几乎每一个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手上,脚上,脸上,都会留下无数次的伤痕,对芒冬草留下终身难忘的深刻记忆。它仿佛是人生的一种考验似的,让我们学会了忍受痛苦和治疗伤口,懂得了生活的不易和人生的艰难,所以,它又是我们成长中的一位老师。

在我的故乡,芒冬草还是农人必不可少的喂牛饲料。大集体时代,一年四季,生产队都安排有专门的劳动力,上山坡或者进田冲去割牛草。牛原本可以吃多种青草,但是,在故乡的土地上,能四季收割,大量收割,天天收割,且又是牛爱吃,对牛的生长很有营养的草类,却并不多,似乎就只有芒冬草这一种(细叶芒冬草)了。牛的日常生活中,必须要吃点青草,否则会营养不良,会生病瘦死。给牛过冬准备的饲料,主要是干稻草。但光吃干稻草不行,必须得吃些青草。这大概和人不能天天只吃干菜、酸菜、肉菜、豆腐,还必须吃点萝卜青菜之类的新鲜蔬菜,是一个道理。所以,给牛备青草饲料,就是农人的一项艰苦而麻烦的劳动。但幸好有芒冬草这种一年四季皆可收割的青草饲料,只是割草是件危险而又艰辛的苦差。危险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钻山进草丛,会有遭遇毒蛇毛虫伤害的危险;二是经常会被划破手背的皮肤,受伤流血是常事。故乡的农人割芒冬草喂牛,用一种半月形状的小铡刀,名字叫禾铡(原本是用来折割禾糯谷的,故名),套在手上,伸手进草丛中,去割断那芒冬草的茎部,颇费力气,因为那草茎很坚韧,如果刀锋不快的话,那是很费神的。就这么一茎一茎地割,每次要割一大担,大约有五六十斤重,往往要花费老半天时间。而一担青草,仅够一头牛吃一天,所以,割草是一项很艰辛而又很费神的劳动,每天都逃不脱。即使是十二月,冰天雪地,也得踏着冰雪,进深山老林中去割草(这个时候,只有深山背阴的地方,才有一些没有枯黄的青芒冬草),往往割一担草,会费尽周折,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其间的艰难痛苦,非一般人所能体会得到。我曾亲眼见过,父辈们在贫穷的大集体岁月里,穿着皮草鞋(用轮胎底做成),在寒冬腊月,踏着冰雪,进山割草的情形。回来的时候,往往脸和手脚都冻得通红麻木,那种痛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所以,一茎芒冬草里,浓缩着过去时代,贫困山区农民的悲苦命运,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然,除了这种痛苦的记忆外,芒冬草还曾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过许多快乐,给我们的岁月留下过许多美好的记忆。

大约是在暮秋时节,田里的稻穗收割过后,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稻田和残留的禾蔸。乡村金灿灿的风景和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不见了。田野山冲里,仅剩下了空旷和寂寥。此后,秋风萧瑟,荷塘干枯,百花敛迹,草木开始泛黄凋零,仅剩下零星的野菊花和一些细小不起眼的素朴野花,点缀在田埂溪边和路旁高坎斜坡上,给秋天带来一些生机,但是,都成不了什么气候,也成不了什么风景。而恰恰在这个时候,芒冬花不失时机地盛开了。当你走出家门,走在山道上、田埂上的时候,忽然之间,看见路坎上、斜坡上、田坎边、溪壕边,盛开了几茎橙红或者紫红、淡粉红、淡灰红的细叶芒冬草花,像一杆杆鲜明耀眼的旗帜,斜插在青草丛中,你会觉得眼前一亮,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和激动,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欢呼:“啊,芒冬草开花了!”顿时,你会感受到一阵浓浓的秋意和与这个季节不相符的蓬勃的生机,心里的喜悦和激动,自然就不用说了。又过一段时间,当你走到田野边、溪壕边,或者河流的沙洲上、堤岸边草坪上的时候,你又会有更大的惊喜,因为,那种大叶芒冬草(芭茅草)也开花了。它们一丛丛、一簇簇,聚集在一起,开出粉红或者紫红、紫灰色的大穗状花束,像举着一杆杆矛缨枪似的笔立着,或斜伸着,色泽艳丽明媚,照亮一方,成为一种美丽的风景,让人惊艳,会禁不住贪婪地凝聚双眸,仔仔细细地欣赏起来。怎么看,它们都像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充满了浓浓的诗情,让人心旌摇动,浮想联翩。芒冬花色泽艳丽明亮,但却不俗艳,不娇柔,因为其颜色较单纯,茎杆笔直,花形疏朗。细叶芒冬草花,成弯垂形线条状,大叶芒冬草花,却是笔直形收束状或散开状,看上去和春天的那种婀娜多姿、娇柔妩媚的花朵,大不一样,与这个季节很相配。它们不以单穗耀眼,而是靠集团取胜。暮秋时节,当细叶芒冬草花盛开热闹的时候,走进山谷和爬上山坡,你会看到漫山遍野、满壕满沟的深草丛中,伸出一杆杆橙红艳紫的旗幡,随风起舞摇曳,发出一阵阵沙啦沙啦的急响,犹如千军万马在奔腾一样,气势十分壮盛,让人心潮澎湃,豪情满怀,叹为观止。而大叶芒冬草花,却显得比较文静,它们以娴静自在,充满诗情画意的美,征服了我的心。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图景是,在故乡的小河石榴塘边,一处沙洲上,白色的沙砾,覆盖着沙洲,一蓬蓬高大的大叶芒冬草丛中,开出一茎茎淡紫红色的花穗,在阳光下明明亮亮,熠熠生辉。幽深碧绿的河湾深塘,绿莹莹的塘水环抱着沙洲,河岸边高坎上,是幽深浓密的古枫林和绵密浓绿的榛莽丛。深秋时节,静水深流,在水面上打着大大小小的旋涡。这里没有人来打扰,只有几只悠闲的鸟雀,翘着尾巴在沙洲上唧唧地鸣叫,跳跃。我站在远处的田边高坎上,看到了这一幅宁静幽深,却又疏朗明艳的绝美图画,心里被深深地陶醉,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富有诗情画意的深秋美景图,其中的优美意境,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任你多么高明的国画大师,也画不出其中的神韵。我也只能把它深深地留在脑海里,不时来回味。

因了芒冬草花在深秋时节的美丽动人,所以,我们寨子里的小伙伴们,都喜欢它。闲暇的时候,我们会到山坡上,到小河边和田野边,去采它们,扎成一小束,举在手里把玩。它们虽然没有芳香,但是,那疏朗的形状和美丽的色彩,却也让我们愉悦和陶醉。我们也喜欢把它们的花穗茎杆,折来编制小马、小手枪,大家一起来做打仗的游戏,奔跑在空旷的田野上,撒欢取乐。还拿它的花穗茎杆,裁成两尺来长的小段,一头套上一个小竹筒套头,做成一支箭杆。箭弓和箭弦,则是用家乡出产的楠竹片和母亲搓成的苎麻线做成。那时节,男孩子人人一把自做的竹弓箭,到野外采了芒冬草箭杆,大家一起到空旷的田野上去射箭比赛,看谁的箭射得高,射得远。有时顽皮起来,竟然对着自家的鸡鸭鹅狗一阵乱射,弄得鸡飞狗跳,惹来大人的一阵阵呵责和臭骂,我们却忘乎所以,玩得不亦乐乎。所以,芒冬草花穗茎杆,是我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玩具,给过我们几多的快乐。

大人们还有一种用途,把芒冬草花捆扎起来,作成扫把,用来扫屋壁、门板和平台上的灰尘,倒也实用。

因此,芒冬草这种普通的贱草,在我的故乡,却是和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一种植物,走入到人们的生活和心灵中,成为一生的难忘记忆。它对人无所求,给人的却是很多的贡献。因此,我一点也不轻视这种草民般的贱草,而是对他们满怀感恩和敬意,感觉它就像我故乡的父老乡亲一样,淳朴而又亲切,坚韧而又顽强。隔久了没有看到它的身影的时候,还会生出深深的思念和怅惘之情,让人心里若有所失。

 

作者简介:

蒋映辉,1967年生,男,苗族,教师,祖籍湖南靖州县,现居贵州,贵州省作协会员,天柱县作协副主席。小说、诗歌、散文、文学评论等作品,散见《福建文学》《湖南文学》《草原》《民族文汇》《贵州作家》《文苑》《躬耕》《三角洲》《杉乡文学》等报刊。曾获《福建文学》等单位举办的全球华人“逢时杯”散文大赛佳作奖,贵州省黔东南州首届政府文艺奖“评论类”三等奖等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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