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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汝霜刚走下车门，脚还没落地，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十双军靴同时砸在水泥地上，密集到分不清单个的脚步，只听到一整片沉闷的、不断收紧的轰鸣。
全副武装的军人从每一辆装甲车后面涌出来，黑色作战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防弹背心的魔术贴上印着他不认识的编号。
护目镜压得极低，每一张脸都被遮住了上半部分，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都抿成一条线，没有一个人说话。
“双手举起来！跪下！”
军官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没有方位，没有情绪。
夜汝霜还没来得及举起双手，一名士兵已经从背后踹了他膝盖窝一脚。
脚尖精准地踢在腘窝正中，力道刚好让腿部韧带反射性弯曲，不足以造成永久性损伤。
夜汝霜当场膝盖骨跪在水泥地上。
疼痛从膝盖往上窜，沿着大腿骨一路爬到腰椎。
他把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嵌进了细小的砂粒，血从膝盖穿透裤子布料，渗了出来，黏在皮肤上，热乎乎的。
“我一个文人，至于吗？”
夜汝霜吃痛咧开嘴角，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冒出疼痛的汗水，语气疲惫。
没有人回应他，一名士兵拿着黑色布罩从他脑后套了上去。
“这不是理由。”军官的声音隔着黑布头套从外面传进来。
“带走。”
夜汝霜被两名士兵从地上拖起来。两只手臂各被一个人架住，手掌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肱二头肌位置——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拇指压在肌腱缝隙里，让他整条手臂使不出任何力气。
他脚尖擦着地面，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不连续的沙沙声。
车门打开时，他被随意直接推进车厢，肩膀撞在座椅边缘。
车里没人开口问罪，仿佛像是知道了背后的原因。
车辆启动，瞬间疾驰冲出，车内剧烈摇晃，让夜汝霜脑子一阵眩晕，胃里反复翻涌，顿感恶心，但没人管他死活，只有偶尔漏进来的声音，才能然他大脑清醒一些。
酒店建在山腰上。藏在杉树林里，外墙是深灰色火山岩砌成的，如果不是专门来找，开车经过的人会以为那是一座废弃的大楼。
一张紫檀木茶几，上面的漆像是被岁月和茶渍反复浸润，纹理像老人的手掌，每一道纹路都深到能把手探进去摸到时间。
陈梦莹坐在茶几一边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指用力过度，导致指甲盖微微发白，但茶杯没有晃。她看着对面的男子，眼神中满是冰霜，像一把隐藏在暗角的刀，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老朋友大老远跑过来，脑子里不会就只装着那些脏东西吧？”
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壁，不留余地。
约翰连忙摆手。他的手指又短又粗，摆手的动作活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在空气中划动它的六条腿。
脸上堆出招牌式的笑——眼睛眯成缝，嘴角咧到耳根，法令纹被挤压成两道深沟，像被人用钝刀在脸上划了两道。挤眉弄眼。
“不不不，亲爱的朋友。艺术灵感一直需要不停的探索。后人能看到那些绝美的画，那都是全靠我们这些先驱的努力，所以梦莹小姐……”
声音刻意拖长了尾音，像在期待对方接一句“那当然”。
没有人接他的话。空气开始凝固。
他的目光趁这段沉默放开了胆子——从脸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前那道深沟。
然后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到开叉处若隐若现的腿。
丝袜的边沿，皮肤和尼龙交界处那道微妙的色差。
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分泌另一种液体。
右手摸着自己身体的某处不停蠕动，布料下面有节奏地起伏，像一只缩在裤袋里的老鼠在挣扎。
陈梦莹见此景象，胃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排斥反应，她把涌上喉咙的酸液硬生生咽回去，端着茶杯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啪——！
茶杯砸在茶几上，茶水瞬间从杯口溅出，液体洒在紫檀木桌面，立刻被木纹吸进去，留下几个正在扩大的湿点。
她的手掌还压在杯口上，虎口沾了一片湿润的茶叶。
陈梦莹面色铁青，眼皮抽动，眸中的杀意弥漫，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剑。
“如果约翰先生没有其他事，我立马派人请你回去。”
“请”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下牙关咬紧，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冰刃。这是最后通牒。
闻言，约翰神色一正，收敛了放肆的眼神，至少表面上收住了，尴尬一笑，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肃杀氛围，他丝毫不怀疑对方下一步会真的动手。
他身体微微后仰，背脊贴住沙发靠背，拉开一点距离。右手老实放回膝盖。
但余光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身上瞟，眼角窄窄的缝隙里射出的那道微弱但从不熄灭的光。
像一只偷腥的猫，明知道主人会揍它，还是管不住爪子。
“梦莹小姐……别急。我当然知道，艺术需要耐心才能完美呈现。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决定全面启动计划了。”
陈梦莹眉毛一挑。
“为什么选在这个世纪？”
“国际上对这些事情已经越来越松了，经费一年比一年少。”
约翰摊开双手，肩膀耸起。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汇报坏消息的经理，而不是一个策划了的阴谋的军师。
“再拖下去，资源迟早耗光，到时候再想完成共同目标，就更没可能了。”
“打算在准备周全的情况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虽然青帝那会儿经济条件最好，但人手不够，国际防范也严，不是最佳时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消磨，他们警惕的防线已经非常脆弱了。我们不能光靠自己的产业，来支撑组织开支，这对我们很不利。时间到了。”
“什么时候动手？”
约翰双手一摊，笑而不语。
嘴角的弧度是歉意的，但眼睛里的光不是。
陈梦莹眉头一挑，嘴角微扬。
“怎么证明你们的诚意？”
“亲爱的梦莹小姐，两大组织几百年来的默契合作，还需要再证明什么吗？”
耸肩。动作夸张得不合时宜，活像一个小丑。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声音放低，目光从约翰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山峦在暮色中起伏，黑色的轮廓被天幕衬出柔和的锯齿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约翰眼底露出一丝难得的真诚。但深处却藏着利益计算完成之后的答案。
此刻，需要交出一点诚意是最优解。
“好吧。那我们率先出动，以表诚意。”
“不怕我们失约？”
“梦莹小姐是聪明人。其中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还用我多说吗。”
她略微思索，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伊甸园动，蓬莱不动，那么伊甸园将孤军溃败。
虽然伊甸园的科技水平不比蓬莱差，但是短板也很明显，双方都无法打持久战，因为全球资源都掌握在国际组织手里，一旦陷入消耗战，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当伊甸园败了之后，其科技力量一定会被国际组织整合。那时，他们的力量将会乘几何增长。
届时，将会只剩下蓬莱，独自面对国际组织，虽说不一定会完全消失，但至少几百年来的底蕴，将会受到重创，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那么蓬莱的理想将会越来越遥远，这种风险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蓬莱和伊甸园本质上属于唇亡齿寒的共生关系。
梦莹并不担心他们中途退出。一旦正式启动，数百年的潜伏，花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份建立，几百年的筹备等待，在国际组织潜伏的成员将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曝光，那时候只有前进，没有后退的选项。
虽然两大组织已各自独立多年，但到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双方其实还是绑在一条船上。
这条船的名字叫“共同利益”，任何一方的退出都会让船身失衡翻覆。根本切不断。
想到这，梦莹不由得一阵头痛。太阳穴内侧血管在突突地跳，不由得抬起手指按住。
“国际组织会拼命反击。”
“那又怎样？”
闻言，约翰知道，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微微一笑，从沙发上站起来。
“在我们的联手面前，没有人能赢。对吧，亲爱的梦莹小姐？”
约翰右手抚胸，弯腰九十度，做了个自认为很绅士的告别动作。
可在陈梦莹眼里，对面光头男子那瘦得像一根晾了很久的竹竿身体和那双陷在眼窝中的小眼睛，显得非常猥琐，让她胃又忍不住再次翻腾，急忙挥挥手。
约翰像是没有看到对方一脸嫌弃的摸样，转身时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是给对方的，而是给自己的。
他在为自己的表演打分，而分数——他自我感觉满意。
“砰”一道沉闷声响起，实木门板撞上门框，空气被压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消散。
房间内只剩下梦莹一人。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已凉的茶，杯沿贴着下唇，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杯在茶几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像一声被堵住喉咙的叹息。
窗外，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山峦变成黑色剪影，山脊线上残留着一线暗蓝天光，像巨兽的脊椎微微发亮。山脚小镇零星亮着灯火。
那些灯光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座山腰上，两个人刚刚的决定，就是决定了所有人的剧本。
“被画好了的一生。是该撕碎了。”
这话是对她自己说的。
夜汝霜带着黑色头套。一路上只能听到车辆的引擎嗡鸣声，他透过黑布与鼻梁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细窄的一条光带，像一道正在闭合的伤口，顿时若有所思，手指摸着膝盖上那块干涸的血痂上。
还没等他获得更多灵感时。车辆的刹车，减速，停车打断了他的思路。
车门打开。两个人架着他走了一段路，脚下从柏油变成水泥，再变成金属板。
空气中飘来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冷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气管被干燥的空气刮过。
一扇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狱。四面墙壁不是砌的，是原生岩层被激光切割出来的，光滑到反光。
头顶极高处有一盏冷白灯，脚底是金属格栅，格栅下有循环水流动的声音。
他靠着岩壁坐下来。背脊贴着冰凉的石头，冷意一点一点渗进脊椎。
他闭上眼睛。那一条光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隐约是在告诉他“永远回不去”的距离。
陈梦莹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束，照在神眼的反射面上，冷辉如水银在巨碗中晃荡。
山脚下小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而那片夜空深处，灰色斑点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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