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填满了岩壁之间的每一寸空隙,堵在耳朵里,压在眼皮上。
狱中唯一头顶极高处的那盏冷白色的灯也随着时间到来,而固定关闭。
此时,视觉彻底失效,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像素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石壁深处渗出的地下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缓慢蒸发,霉菌一代代生长然后死亡,死亡的菌丝层层叠叠铺在岩缝里,味道极其难闻,飘着空中传到人的鼻腔里时,呼吸都像在闻一座被水淹过的旧图书馆。
“怎么进来的?”
忽然,毫无预兆,一个苍老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夜汝霜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贴紧岩壁,抵在冰凉的石面上,手掌无声地按在膝盖上那块干涸的血痂旁边。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无法判断声源的位置,仿佛整座天狱本身在开口说话。
他沉着冷静。从他来到这监狱里,已经过去三天了。期间,除了自己的心跳已经送饭的守卫,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人类的声音,不由得警惕。
这声音苍老,干涩,像经过岁月侵蚀的一本旧书,焦黄,脆弱,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夜汝霜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脑海中推算判断,这个声音好像不同,它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感,更像一个住在隔壁牢房的人在黑暗中随口问了一句。
“疑似外星文明渗透。”
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忽然间,—声大笑,这笑声的语调达到了极限,毫无保留的狂放。
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弹跳,形成阵阵回音。
夜汝霜皱了一下眉,对方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觉得这句回答有任何幽默感,平静的声音带着倦意。
“笑什么?”
夜汝霜太累了,从实验室的生活,来到这种恶劣环境,导致他的精神极度颓废,累到连生气的体力都成了奢侈品。
很长时间后,对方笑声才停下来,最后变成几声咳嗽,彻底消失。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只不过另一个声音如果不细致聆听,根本就无法察觉,它会随着监狱中岩石上以及地面渗透的滴水声一同沉默。
“你见过外星人吗?上过外太空吗?”
这番话,顿时让夜汝霜愣了一下。他研究了一辈子和外星文明相关的东西,搭起了一座从三维宇宙通向桥梁的理论。
可却从未想过会有人以这个角度被问他。
见过吗?没有。上过太空吗?没有。
夜汝霜虽然他做的是应用科学,但得承认需要他亲自操作,因为这看似两个问题,却道出了多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简单到没有办法用理论去反驳。
这瞬间,他忽然觉得,虽然由别人来实操他研发的科技产品,从中取得了数据,但过程的切深感受却是空白,这种缺失,会不会是他学术理论被卡住的原因。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问题。
“没有。但有了些眉目。”
“蠢货。所谓的外星文明,不过是一场游戏。”
闻言,夜汝霜后背立刻离开冰凉的石面。
“你说什么?”
“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经费经常被打折?”
对方这话,好像不但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经费被打折的事。
夜汝霜声带收紧。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思维里。
他被抓进来之后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军官没有,押运兵没有。
他们像是把他当做一个编号,一具需要被运到某个地方的肉身。
但这个黑暗里的声音知道他是谁,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处境。
“你知道我是谁?”
“我们的组织,无处不在。”
“你们组织?”尽管夜汝霜他看不见对方,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调整来了兴趣。
“听说过青帝吗?”
青帝——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行记载,像一颗被故意埋在角落里的钉子,不起眼,但踩上去脚底会穿一个洞。
夜汝霜研究过程中,曾经在某本古籍的夹页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它和一些最早期的、关于“意识独立于载体存在”的理论手稿放在一起。
“史书上有点记载。”
他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把语速压到最低。
“不简单的人物。”
老者笑了笑,笑容带着复杂到无法拆解的情绪,像把怀念、苦涩、骄傲和遗憾全部压缩在这里面。
“他是‘鲲落计划’的受害者。个人能力太强,享有极高特权,手握庞大资源,因此被压制和普通人一样的权利。
所以他不甘心,创造了蓬莱。势必要亲手造就一个完美世界。
可惜没有完成就去世了,留下了蓬莱。”
“鲲落计划?”
夜汝霜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下沉的力量,他曾经偶尔听到过,但并不知道具体细则。
“初期就定下的规则。”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和黑暗同一个频率。
“一旦有组织、个人形成了鲲一样的庞然大物,国际会将其掌控,进行放血。
若不听从掌控——抹除。将它所有资源反哺社会,形成再度分配。”
闻言,夜汝霜瞳孔收缩,他在消化这段话,回想起一路上遭遇的挫折:经费被打折,学术成果被压制,每一次试图把幻科学往前推进一步,就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某个看不到的角落伸出来,把他的路堵住一半。只堵一半——
全堵他会换路,堵一半,是让你觉得还有希望,然后把剩下的精力全部耗在那条越来越窄的走廊里。
原来这不是运气不好,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种偶然。
“为了反抗鲲落计划,迎接完美世界,我们付出了无数人一辈子心血,都砸在这个理想上了。”
老者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缝,像一堵被水渗透了太久的墙,表面还立着,内部已经酥了。
“他们在暗处干活,有的后代甚至都没见过太阳。”
夜汝霜的呼吸顿了顿。
“你是蓬莱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听到的信息和他已知的历史之间有裂缝。青帝死后蓬莱瓦解,这是事实。
“蓬莱不是已经随着青帝逝去而瓦解了吗,怎么还会存在?”
“短暂的分崩离析不过是为了筛选靠谱的队友。‘鲲落计划’不亡,蓬莱不灭。”
夜汝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岩石,冷意沿着毛细孔一层一层往里渗透。
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很慢——思考的速度超过了语言的速度,他发出一声试探。
“所以……那些外星文明的舆论,是你们造的。”
老者没有说话。黑暗替他回答了。
见对方没有回应,夜汝霜脑海极速运转。
“几百年里。每次有外星文明的消息,国际组织投入如洪水涌入——然后你们通过暗线,流进蓬莱的口袋。也就是说蓬莱的科技实力远超国际组织水平,不然早都被发现了,说明有掀桌能力,但仍然悄无声息。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想到每一次铺天盖地的烟雾,遮住了蓬莱在暗处运转的齿轮声。
蓬莱有掀桌的能力却不掀桌,那桌上还有他们忌惮的东西。国际组织在他们眼里可能只是一张被换掉的旧桌布。一定是和他们有着同等力量让他们不得不防备。
“保留实力,防止对手摘桃。”
“……继续说。”
老者的声音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专注。
“青帝死后蓬莱瓦解。但如今还在,只有一个原因。”
“伊甸园。”
老者吐出这三个字时没有任何语气。
伊甸园。蓬莱。
两个理想,两个天堂,两个从同一个根上分裂出来的、彼此对视的乌托邦。
蓬莱要完美世界,伊甸园也要完美世界。
但两个完美世界不能共存——因为完美的定义不一样。
“所以你们想在不惊动对手的前提下,把国际组织这整张桌子换掉。”
沉默。久到夜汝霜开始怀疑对方是否已经离开,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响起了缓慢的掌声。
“……精彩。不愧是夜院士。但这张桌上也有我们对手。”
“所以不是因为我学术理论不好。”
夜汝霜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恰恰相反。因为太好。引起某些人害怕。所以我们才暗中削减你的经费,不要太过锋芒。”
老者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敬意。
“但没想到,你还是实现了念力化,改写了人类文明进程。可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组织——只属于你,意味着决定权一直在你手里。”
“可‘鲲落计划’不会发生在我头上,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鲲落计划’它不是为了谁而设定,是为了平衡而设定。但这种平衡浇灭了强者热情,没有特别对待,谁又会继续向前走呢?但总有不甘心的一群人,在为理想而努力。你能来到这,说明有人授意通过,而你的靠山陈帅,没有出来庇佑,便证明了——”
“你……在名单中。”
陈帅。这个名字落进黑暗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很久之后才听到水面被击中的声音。
夜汝霜脑海里闪过陈梦莹的脸——毫不犹豫的那声“好”,挂断电话前那句“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吗”。
那些细节在这一刻重新排列,组成了一幅他之前没有看到的图。陈帅没有庇佑他,是否真如对方所说…他不知道。
“赛东是你们的人吧?”
老者摇头。黑暗中看不到,但他的话比摇头更干脆。
“听过。但不关注。我们珍惜的是队友,不是蠢货。”
闻言,夜汝霜又把脑海中另一段的推算推翻,听到对方后半段后,他沉默了几秒。
“我恐怕不够资格。”
“念力化时代之父都不够格,那还有谁够?你的学术我们都看过,核心成员都无法全部解析复制出来。若是有我们助力,你的一切学术理论都可以实现——”
“可惜,我这一生于逆境中突破,于绝境中重生。”
夜汝霜声音不大。但不再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岩壁里挖出来的矿石,粗粝,坚硬,带着被时间和压力淬炼过的晶体结构。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或许,你只是在选择最佳队友。”
夜汝霜忽然抬头,深深看着黑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他看不到对方的摸样,但通过这些话,他能判断对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天空岛。
吊床悬挂在两根白色立柱之间,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盐和浪花碎裂时释放的负离子。
丽莎侧躺在吊床上,身体随着吊床的轻微晃动而起伏,长发垂在吊床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约翰恭敬地立在旁边。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脊椎挺直但头低着。
这姿态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临时通知,不属于正式公务,可以肆意一些。
而这一次是带着明确的任务交办,属于正式公务状态,不能有半点随意性质,公私分明是伊甸园的规则。
约翰他认识她太久了,久到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慵懒,什么时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丽莎大人,谈妥了。至于之前新的动向,是为了一个人。”
“谁?”
“念力化时代之父,夜汝霜。”
吊床的晃动停了。不是自然停的——丽莎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足以打断吊床的惯性摇摆。
她的手指在吊床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晃动。但节奏已经变了。
“他们能突飞猛进,很大程度靠的是这个人的学术理论。”约翰偷偷瞄了一眼,继续开口道。
“我们的呢?”丽莎完全睁开眼,没有流露任何情绪,语气平静道。
“也有一部分。”
“为什么之前没报?”
约翰的额头开始出汗,支支吾吾,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人……是国际阵营那边的,风险太大了。一旦他把我们捅出去,代价不堪设想。所以我们双方卡他经费的同时,也顺手削弱了国际组织的力量。”
丽莎没有说话。吊床又开始晃动了,刚才漫不经心,像午后晒太阳的猫偶尔甩一下尾巴。现在是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出现的那种长周期涌浪。
“所以给对手创造机会?你是在资敌?”丽莎似笑非笑,轻描淡写开口。
“滚。”
闻言,约翰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连忙后退弯腰,然后转身退出了丽莎的视线范围。因为走得太快了,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没有回头。
吊床继续晃动。海风继续吹。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缓慢而有规律。
丽莎侧过头,望向天空中的云端,陷入思索。
“夜汝霜……”
语气中带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极淡的希望。
她读过他的论文,在他念力化未曾实现时,就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名字。她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学术流派的野心。那个年轻人不只是在做研究,他在试图用一根蓝色钢笔,在人类认知的边界上画一道门。
从接手伊甸园那天起,从她在谈判桌上第一次学会用慵懒的语调说出杀伐决断的话开始,她就在寻找同类。
不是朋友,不是盟友,是能跟上她频率的人,她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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