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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家院子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莫志艺    阅读次数:106387    发布时间:2026-10-26

 题记:父亲生于广西桂平乡下。二〇〇五年走后,老屋拆,新楼起,七棵黄花梨种于院中。丙午中秋,未归,记之。

 

一

父亲生了四男三女。我最小。上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都成了家。大哥有一女一儿,二哥有一女一男,三哥有四男一女。三哥的儿子们又生了十四个孙子。

我结婚晚,儿子十岁,女儿八岁。逢年过节聚餐,一般四桌。院子里摆下圆桌,女人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端菜,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男人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说话的声音大得要把院墙震翻。吃到一半,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是嫁出去的姐姐们带着孙子和外孙。凳子不够,就上楼去拿。碗筷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省得洗。

我父亲在的时候,这样的场面年年有。父亲不在了,这样的场面,也还有。大哥在,三哥在,大姐们在,院子在,树在。

 

二

往年中秋,一院子的人。大哥全家从贵港回,大姐们从她们家回,我带妻儿从南宁回。热热闹闹的。今年中秋,我没有回老家。

今年没回,我在南宁召集了亲友,在自己家里买菜做饭,一起聚餐。饭吃完,女人们带着小孩去逛花灯。我和侄女婿、侄子到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散步,聊人生,聊工作。走了很久,回到家,打了几局掼蛋,喝了几壶茶,到凌晨三点才睡。

散步的时候,侄女婿说了一句话。他是北方人,娶了我侄女,在莫家院子过了几年,就认这里是家了。他说,今年收获很大。打算以后就在南宁买房。他又说,感谢小叔和这个大家庭,给我家的温暖,莫家院子,我会经常回去的。

回到家,三哥的三儿子莫奇武也说了几句。他说,现在工作压力也大,还得继续努力,多学点技术,多赚点钱。过年回去,能多花一点钱,大家过得更高兴。

我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个大家庭,不是我给的。是我父亲种下的。我不过是浇了浇水。

可水浇下去,树就活了。树活了,院子就活了。院子活了,人就回来了。

今年中秋,人没全回来,可心回来了。他们说的,都是“回去”。回去的地方,是父亲种下的。

躺下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我想我也五十二了,也很快就会老去。世界是年轻人的了。

 

三

母亲是一九九八年走的,那年我大学毕业。父亲是二〇〇五年走的,那年我三十出头。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过。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母亲走的时候,我还没成家。她没看见我娶媳妇,没看见我儿子,没看见我女儿。父亲走的时候,我还没建那栋三层小楼。他没看见新楼起来,没看见七棵黄花梨种下,没看见四桌人坐在新院子里吃饭。他住的是老房子。老房子是瓦房,堂屋的地面是泥地,下雨天会返潮。父亲在的时候,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边放着几条长凳。过年过节,我们四兄弟加上三个姐姐,围着那张桌子吃饭。桌子不够坐,就分两桌。小孩一桌,大人一桌。

后来父亲也走了。老房子留不住了。我和大哥一商量,拆了老房子,合建了一栋三层小楼。三哥也把他那边的楼房建了起来。都在一个院子里。

楼房是二〇一九年建的。父亲没有住过。

 

四

新楼就在这个院子里。院子长四十多米,宽八米多。

院子里的树,是大家一起种的。树苗是我和我大哥的儿子莫军一起买的,两个人从苗圃运回来。挖坑是三哥和他儿子们挖的。大哥在旁边扶树苗。我浇水。

那一年,我们种了七棵黄花梨。种树那天,大哥扶着树苗,忽然笑了。他指着这棵树说,这棵是你儿子莫子峰的。又指着另一棵说,那棵是莫军的。他一棵一棵地指过去,把七个儿子辈的名字,挨个安在七棵树上。

然后他说,现在我们儿子辈的一共七个人,我们种下七棵黄花梨。百年以后,他们不会吵架。

大家听了,都笑。笑着笑着,没人说话了。

七棵黄花梨,七个儿子辈。一人一棵,分得清清楚楚。大哥的意思,谁都明白。他不是在种树,他是在给后人立规矩。树在,规矩在。

树在,院子就在。院子在,人就在。

百年以后,树成材了,人也老了。谁也不会为一棵树红脸。种树的时候,就分好了。

种树的人不在了,树还在长。树长得慢,可它一直在长。种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树还是那棵树。人换树不换。

古人说,桑梓之地,必恭敬止。桑梓就是故乡,就是父母。我们种的虽是黄花梨,可道理是一样的。树是桑梓,树也是家族。

一个家族,就像一棵黄花梨。长得慢,可它一直在长。种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树还是那棵树。树不认人,可人认树。树不认院子,可人认院子。

 

五

去年中秋,我回去了。

父亲延续的后代,全部一起聚餐。一院子的人,比过年还齐。侄子们以我大哥的儿子莫军为首,支了几个烧烤架,给小孩们随意烧烤。莫军是退伍军人,四十多岁了。烧烤架摆在院子里,烟升起来。小孩们互相追逐,伸手去够烧烤架上的吃食。我三哥的几个儿子去承包的鱼塘钓鱼,他们的媳妇在做各种农村老手艺——粉包,粽子。忙得脚不沾地,吃了一天。

时间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一直到晚上凌晨,小孩们都不舍得睡觉。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人影晃动,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忽然之间,我好像看见父亲了。他躺在躺椅上,就在那烟雾里,看着他的子孙后代在烧烤,在欢腾,在打闹。他什么也没说。笑着。

我站了很久。等我想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烟雾散了,躺椅上空空的。

 

六

今年中秋,大哥和三哥他们在老家过。我在南宁,心里想着老家院子里的烟火气。想着莫军又在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想着三哥的孙子们在院子里跑,想着大姐们从她们家回来,坐在桌边说话。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一点空。

可也不算太空。国庆我就回去。回去继续搞烧烤,回去看看院子,看看树,看看大哥、三哥、大姐们。只要有条件,希望年年如此。

如果有可能,年年都回去。回去父母曾生活过的地方,与大家一起欢腾。

年年如此。这四个字,是我父亲那一辈人留下的。传到我这里,传到我大哥、三哥这里,再传到莫军他们那里,传到三哥那些孙子那里。一代一代,只要院子里还有人支烧烤架,只要还有人回来吃这顿饭,这四个字,就不是一句空话。

 

七

年年如此。可父母走了。他们应该过得也好吧。

国庆回去,给他们烧点香和纸钱。在他们住过的地方,在我和大哥合建的那栋三层小楼前,在桂花树和玉兰树下,在黄花梨旁边,烧一炷香,磕一个头。父亲没有住过这栋楼。可这栋楼立在院子里。告诉他们:

院子还在。树还在。人还在。大哥在,三哥在,大姐们在,莫军在,三哥的孙子们在。我也在。他们也会记住这个院子。

今年国庆,我回去给他们烧香。

他们看得见。

他们应该过得也好吧。想着,便睡了。院子里,黄花梨在长。

丙午中秋后三日,记于南宁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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