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伪装（外四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9787    发布时间：2026-02-07

◎红包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北京西站人潮涌动。张温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紧紧攥着妻子李娜的手腕，八岁的儿子张斌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他们身前身后穿梭。

“爸爸，我们真的能见到爷爷吗？”张斌仰起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

“当然，爷爷在等我们呢。”张温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想起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那时父亲还能自己走到村口接他们。

列车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由钢筋水泥逐渐变成广袤的田野。张斌趴在车窗上，数着掠过的电线杆。李娜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丈夫：“喝点热水，你嗓子都哑了。”

张温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会在冬天给他准备的热姜汤。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泛黄却清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站在了老家斑驳的木门前。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背弯得像张久未拉开的弓，灰白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爷爷！”张斌像只欢快的小鸟飞了过去。老人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落在孩子头顶：“斌斌都这么高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晚饭时，八仙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爷爷话很少，只是不停地用筷子给张斌夹菜。节能灯的白光映着老人沉默的笑容，张温注意到父亲夹菜时手抖得厉害，一块红烧肉在半路掉在了桌上。

“爸，我来帮您。”张温伸手想接过筷子。

“不用。”老人固执地重新夹了一块，这次稳稳地放进了孙子碗里。张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他低头扒饭，掩饰发红的眼眶。

收拾完碗筷，爷爷慢慢从里屋拿出三个红信封，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张温一眼就看出厚度明显不同——最左边鼓鼓囊囊，中间的稍薄，最右边的几乎看不出厚度。

“斌斌，选一个。”爷爷的声音里带着期待。说出每个红包的金额。

张斌凑近看了看，小手在三个红包上方徘徊。李娜忍不住小声提醒：“选厚的那个。”但孩子最终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最右边那个薄薄的红包。

“你是不是傻呀，”李娜脱口而出，“100元红包不拿，偏偏要10元的？”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连时钟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张斌把红包抱在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是回来看爷爷的，不是回来要钱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张温看见父亲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沿着深深的法令纹缓缓淌下。李娜捂住嘴，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哐当”一声，爷爷的拐杖倒在地上。老人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将张斌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孩子的脸深深埋在他起皱的棉袄里，紧到张温能看见父亲嶙峋的肩胛骨在微微颤抖。

“好孩子……好孩子……”爷爷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张温走过去，轻轻环住父亲和儿子。李娜也加入进来，一家四口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相拥。

窗外，腊月的夜色正浓，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破黑暗。屋里，那个最薄的红包静静躺在桌上，里面装的不是钱，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爷爷抱着刚出生的张温，两人脸上洋溢着同样的幸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