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家访
老师在晓燕的土房边看到了抽烟的老人。老人专心致志地望着萦绕在他眼里的烟雾,如何从过去的清晨一路飘到现在的黄昏,直到形成了他如烟的记忆。他曾以下苦力同大山里的几个村子进行着沟通,现在他扛不动状如牛的木棒了。丧失气力的身体让他逐渐封闭起来。不再往邻村里蹿的他也不大同人说话,他变成和土屋一样沉默的东西了。现在他就坐在晚年的石头上抽着烟,那缭绕的烟雾让他像住进了梦里。
“你好!”老师轻声上前打招呼。
老人微微抖动了下烟灰,那眼睛在烟雾里逐渐睁开。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石头边,他本能地会觉得这种人就是明星。女人常和牛仔裤一起出现在他崭新的记忆里,成了他对新鲜事物的条件反射。他只是看到石头边的牛仔裤就猜想来的是女人,然后就又微闭双目继续抽烟。
老师轻声又问:“老人家,我是陈晓燕的老师,我叫阿美,我是来……”
“别……”他这次的话很快,“别和我谈那个丫头!”
老人耳目都上了年纪,老师希望凑近说话。老人的话也明显大了起来,他说那丫头脾气大心眼坏,不认他这个爷爷,还说要找人打他。
“晓燕……她惹你生气了?她还只是个孩子,我这次来正是……”
石头上的烟雾开始停歇下来,老人的话变得忙碌了不少。他站起身来说这个丫头早晚要被她跑远方的老妈带走的,她们母女俩都一个坏心肠。
“女人都是坏人,你……赶快走!”
老师从老人的只言片语里已听出蹊跷,她是不愿轻易离开,她强调自己是晓燕的老师,晓燕一大早就不见了。
“那丫头跟她河南的老妈跑了。”老人骂骂咧咧地从石头边走向屋檐,“跑河南卖淫去了,她们要在那里和男人干,心眼可真坏啊,好货也不留给老家的人!”
就在老师犹豫着无话可说时,老人忽然朝她问话。他问,丫头在学校到底在学些什么文化,在她没上学前还会给爷爷洗衣服做饭,上学反倒把原有的东西学忘了。她被学校改造成一个不爱家务的学生,她甚至都不想回到这个家,她说自己早晚要找到父母。有一天她在屋里像背书那样告诉冬梅,她说自己见到了那个远方的女人,她活在河南那边,女人答应要带很多玩具回来找晓燕,然后将她藏在玩具里带出大山。冬梅也是个死丫头,她说自己就是那河南女人,她现在要先带晓燕去平顶山玩。平顶山是冬梅在疙瘩岭的家,平顶山的精神病女人在中午时看到了两个女娃子一前一后摇荡在山路上。
平顶山起风了,冬梅学着河南女人要晓燕从她的书包里挑选玩具。晓燕在书包里看到了一个大世界。童话书、连环画、小蜡笔、文具盒和一盘磁带胀满了书包,冬梅说那可都是她的老妈给买的。冬梅让晓燕随意挑选玩具时有两双眼睛同时在挑选着书包。一个是晓燕的眼睛,另一个就是冬梅的妹妹的。妹妹叫冬花,她们合在一起的名字是梅花。妹妹抱住书包不让晓燕靠拢,冬梅就将冬花拽开,冬花抓扯书包的劲道更足了些。冬梅都不敢相信书包的力量来自于妹妹,以至于她放弃了书包。冬梅问冬花要如何处置这些玩具,冬花说里面的都不是玩具,那是老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冬梅一听礼物就想起冬花过去的学习成绩,继而回想起老师赞美冬花时的灿烂面容。冬梅就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处理掉礼物。
她几乎是出其不意地将书包哄抢过来的,使得同样用力过猛的冬花倒在地上。哐当声从冬花体内传出,紧接着是她眼角边哗啦啦带血的哭声。冬花跑到老妈跟前说冬梅枪她的礼物,女人就走到冬梅跟前抽了她一巴掌,冬梅也哭起来,怒叱是冬花抢走了她所有学习工具,女人就抽了冬花一巴掌。梅花两姊妹稀里哗啦地哭在了一起,那时的书包边就只有晓燕。晓燕在别人的哭声里仔细地翻看着书包,然后顺利地将一本小人书和三支蜡笔放进了上衣口袋。晓燕还书包时姊妹俩还在哭,他们整齐一致地说是晓燕偷了书包,女人这时就走去给晓燕两巴掌。晓燕觉得很不公平,梅花总共才被打两巴掌,现在她一个人就挨了两下,她感觉自己的脸是由姊妹俩的脸组成的,火辣辣的委屈迅速蹿进了她的心内。但梅花这对坏心眼没看到晓燕哭,就说书包里的小蜡笔不见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晓燕偷走了,女人又吃劲地朝晓燕噼啪地抽了一巴掌。这次晓燕总算哭了起来,她哭诉这一切都是冬梅坏人干的,冬梅假装同情她假扮河南老妈送礼物。女人听到这里又朝晓燕抽打了一巴掌,说河南的都是坏女人,她们在煤坑里做高山流水的游戏。晓燕哭得更厉害了,就在女人准备抽下一巴掌时逃走了。
逃走平顶山的晓燕听到冬梅冬花在身后格格地笑着。她这次冲回了家,眼泪汪汪地要做爷爷的替她出气。爷爷就说他正好要去平顶山一趟。爷爷在平顶山见到了那个围腰扎在胸口上的家庭主妇,她那时正在给两个孩子做饭,她的灶台上炊烟滚滚。她口若悬河地哼唱着做饭进行曲,在手忙脚乱时与老人碰了个满怀。老人的身子忍不住在她的波涛里荡漾了起来,紧接着他的心开始荡漾了。他站在灶台前给她烧火,他们开始聊着疙瘩岭最近刚下发的贫困户救济金情况。老人说他过去每年都是名单上的常客,但这次名落孙山了,女人说她每次都名落孙山,但这次却榜上有名。老人就在烧柴火时从灶台后面搂住了腰杆。女人的腰在炊烟里婀娜地抖动着,那系在胸口的围腰随后开始在心血来潮里降落。锅里的米饭在热烈地拥抱着,锅外的两个身体早已离开了灶台。老人在随后的猪圈边脱掉了围腰,并从女人习惯性摩擦灶台的下身单刀直入。
女人在猪圈边嚎叫起来,咿咿呀呀地弄得公猪在石板上心怀已乱。公猪挑起两条前腿蹬上猪圈用嘴嗅女人的体香,老人险些被公猪撬回灶台边。老人在艰难时世里干了那个女人,他的气喘吁吁随后在公猪源源不绝的尿道口烟雾弥漫,顿时遮掩了整个猪圈的视听。那时老人几乎快站不起身子了,他也听不清到底是公猪在嚎叫,还是女人在呻吟。直到他看到女人用清猪圈的扫帚拍打着他裸露在公猪嘴边的屁股时,他才闻到了一股粪臭味从他的下身溢出。他求饶似地让女人放过他,他说自己是为晓燕那丫头来的。
“晓燕是谁?”女人问。
“晓燕是……”老人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她是我的老婆!”他笑嘻嘻地在灶台边摸了一把女人的屁股后得意地说。
“你个老不死的,那是你龟孙女,你干过她了?她几时就成了你的老婆了?”
老人感到满脸烧烫,女人的精神问题让他捉摸不透,他说晓燕以后早晚都是他的人,现在就先供养着等果实成熟。女人格格地笑着揭开了锅,米锅饭在他们缠绵猪圈的过程里得到了很好酝酿,现在喷香的米饭出炉了。老人正要解释那个晓燕并不是他的亲孙女时,女人忽然问他要不要把晓燕送到派出所去。
“送派出所?”老人心内咯噔了下,“我并没干过她,你想搞我?”
晓燕偷了冬梅的书包,冬花在书包里的礼物全不见了,整个学校就只有晓燕弄过那个书包。晓燕是一个坏透了心肠的丫头,和她跑河南做鸡的老妈一样见不得光。
老人不敢相信晓燕会偷东西,这时门外恰巧蹦进来两个身影。老人拉住冬梅的胸口就问晓燕到底有多坏,冬梅说她是自己的好朋友,她们常玩在一起。老人又问冬花同样的问题,冬花朝冬梅瞄了眼,也回答她们很要好。晓燕在全校都的最听话的学生,从来不会被老师罚站。
“她过去会洗衣服,现在连饭都不做了,她就是和你们玩在一起,不想回家。今天她算是早早回了一次家,但却眼泪汪汪的。她说你们都欺负她!”老人说。
女人走到他跟前啪啦就朝他抽了一巴掌,骂他没长眼睛,晓燕那丫头良心太坏了,她就是没爹没妈的野种,却要来抢梅花的玩具,这样的坏蛋怎么会是学校里最听话的学生。她说一定要找老师算账。
“你是说……冬梅的家长要找我算账?”当老师听到这里后就问老人。
老人不想继续往下复述,他只想告诉一个事实,晓燕是个不招人喜欢的野孩子,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个让人嫌弃的角色。她不如冬梅幸福。
“但她还有你呢!你……”老师回忆到刚才老人的话,心内略显尴尬,“你是他的……爷……爷!”
晓燕没有爷爷,她是从山外边被人用竹篓带进山来的,她的河南老妈是过去在镇上卖淫的老鸨,老鸨是看上了她幼小的胎体里那个不安分的心,才愿意做她的干妈。谁都不知道晓燕的老妈到底身在何方,可能在阴曹地府。老人说他白养了晓燕八九年了,他是看着她含苞待放的花蕊正在由内向外地发育着的。她的一切都很健康,除了那颗孝心。
老师的心刚才一路在老人的话里跌跌撞撞,现在她受伤地从心思里赶回来,木讷地朝老人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真不该来这土屋。她本想来这里寻找晓燕的可能去向,但却找到的是一个被拐卖的悲剧。当这个悲剧在疙瘩岭悄无声息地扎根大地时,老师感到了她的心忽然绷得忒紧。她真不该来这里,老人让她感到由衷的恶心。他曾经的下苦力似乎都罪有应得,因为他居然在打晓燕的主意。这个陈老人真不是东西,他的道德正在随他上了年纪的器官逐渐走向退化。尤其是老人在向她讲述猪圈里的缠绵时,那种自信而平静让她身心受创。那时老师正在幻想的猪圈里大喊救命,她猜想精神病女人的声音像母猪一样嘹亮,老人的肮脏进一步证明了母猪拥有的饥不择食的生存力。她低下头去,在恶心的余音环绕里走出了土屋。她本想在离开时最后叮嘱一句她的来意。但老人那时又朝她走了过来。老人牵着她的手说。
“阿美,你一个人在学校也不容易,要说你就是晓燕的妈,你和我过去的女儿一样乖巧,我看着你就喜欢。你……”他神秘地左右环视了下,“需要我的时候,就尽管来找我!”他凑近耳朵说。
老师几乎是在一阵干呕里逃出了土屋的。她在整个逃奔的路上脑子一阵混乱,晓燕的矮个子像一束罂粟那样从她的脑肿瘤里生长出来,奔跑在她的体内。这让她每冲跑一段山路后就不得不停歇下来。她的心思无法正常地支撑她完成接下来的逭逃。她每冲跑几步就感觉那大脑此前的正常开始逃走了,混乱随即占据了她的心智,需要她做出及时调整。等她调整后继续冲跑,那混乱又冲进了此前正常的脑海里。她就是在正与乱的交替里跑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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