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节那天,城外忽然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没多少功夫就冲破了四里堤公交车站外耸起的那一堵围墙,城外的人和车于是像洪水一样涌向城内来,漫跑在弯弯折折的街衢上。城内的人随即就看到这些人潮和车流在驱赶着脚下的路同洪水赛跑着,不时还听到有类似“暴风雨进城来了”的话从水声里传出。但城里人起初并不觉得那是场暴风雨,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吹风。风大约是从人潮车流同赶路的雨水在赛跑时才吹过来的。风随即越吹越大,很快就将那些在雨水里人们的呼喊吹向了城里人耳边。于是,那些站在城里街衢两侧高大房窗边的人们才意识到这的确是场暴风雨。
暴风雨很快就将赛跑的人赶进了各处遮雨的地方,落跑的人们躲在各种形状的建筑物下面朝雨花四射的地方摇头晃脑地望着,这时他们看到前方街衢上刚好有一趟公交从几株不停哆嗦的香蕉树边上疾驰而来,并稳稳地停在了人行道标记下面几个赶路人跟前。公交的后门开了,几个人影开始往外狂奔,像从人的嘴里吐出来的。他们很快就朝这边巷子口里跺脚的几个农民工跑来。这些人像是被暴雨冲向巷子口来的,使得那几个农民工很快哆嗦着朝里面让开。
那几个人来到巷子口,开始不停埋怨着这淋你不商量的鬼天气,其中有一个不像是在骂天,倒是在打电话的样子。一番标准的普通话沟通后,手机这才歇停下来。那人随后朝巷子外伸手捧着那些连成注的雨水,直说这场雨把一桩快到手的生意给从身边冲掉了,要不然他现在可是正坐在车窗明亮的桑塔纳里交流着接下来关于生意合同之外的对话。这时周边的眼神才注意到,说这话的是个穿花格子衬衣和牛仔裤的中年男子。此人也极为配合大家的关注,说话声更是大了些,像是要赛过外边的暴雨。他说自己是名老师,但一直想做生意人,这么些年下来一直在找合适的投资项目,但总是像水与火的交融,干不成事。说到这他就又举起今天这个例子,配合着唾骂起这不让人活的老天爷。他可能是太专注于对雨水的咒骂,以至于他完全忘了刚才自己介绍过他是中学教师的话。于是,有人朝他走去,问他是不是在莆田中学教书。
“是啊!”他朝那个人回首望了一眼,“我们认识吗?”
那人没表态,只说他在那所中学里曾见到过一个喜欢穿花格子衬衫的物理教师,因为职业上的关系,他曾有几次陪同这位老师到市里面其他名校进行教学交流。他说到这里,就用眼神在那老师身上来回浇灌着,像巷子外此刻正往里飘进来的雨花。那老师也注意到了那些雨花,他朝这个打招呼的人点头说自己的确在那里教书。
“我叫陈学良!”老师说。
那人说自己叫吴继超,是莆田中学的教导处主任,同时也兼任着初中物理学科的教学科研工作,算是学校里的物理学科学业带头人吧。
陈老师朝巷子周围看了一眼,教学上的职业习惯让他那时感觉到左右凑在那里的人就像课堂上接受教育的学生。于是,他倒是像找到了继续说下去的感觉,朝那吴主任说,他很奇怪怎么会没在莆田中学里见过这个教导主任呢。
“你是哪一年去那所学校上课的?”吴站在暴雨的倒影里朝对方问到。
大概是在五年前吧,就是在二零零五年左右,在来莆田之前他曾在三所公办学校里上了几年的初中课程,都是教初中化学,但因五年前家里出了点变故,他不得不从市里的公办学校辞职赶回家来。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忽然就对化学失去了教学兴趣,甚至自己也开始怀疑起一些课本上记载的基础知识的正确性……陈老师说到这里,习惯性地朝四周再瞧了一下,这才向吴暗示性地摇头,说当时自己的教学能力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种事原本不宜在这种场合摊出来讲,吴本来想提醒陈,但他感觉陈那浸润在雨声里的嘴如雨一样停不下来。他倒是继续倾吐起他在那段日子如何同出现纰缪的教学能力进行着对抗。陈说,他有一天居然发现自己开始怀疑起教材了,总觉得元素周期表里躺着的那些东西全是虚假的,那不过就是用来吓唬学生的玩意。他不愿按课本教学。他后来就被校长喊去电风扇下谈话了。在转过不停的风声里,他算是听明白了自己到底出了啥问题。是学生们一致检举他上课总是在讲着与书无关的东西,有时是一个故事,有时则是一个笑话,有时是带有笑话情节的新闻。校长告诉说,莆田中学的孩子们不喜欢创新,更不能接受与书无关的知识。陈在巷子里摇头说他早就不想做老师了,连学生们都讨厌他,干这行还有啥意思!
那后来又咋来莆田中学里教书的?有人站在陈身后问到。
是因为一个女人死了,刚好死去女人的季节他又一次在全校被点名批评,陈觉得不如就辞职离校。那在他看来就意味着他没理由再呆在市里面了。他觉得失去这份工作带来的痛苦根本无法同失去那个女人相提并论,前者只会让他感到解脱。于是,他匆忙往县城里赶回来。在办理丧事的乡下,他听到了一些和哭丧无关的声音,那声音让他很自然地联想起自己在市里课堂上不按书本讲出的那些话。他这才想到这段日子自己整个人出的问题完全是对女人行将死去的预兆。他在课堂上胡言乱语,而女人则在乡下的瓦房里做出了同样离谱的事。只是,女人到底在那些庄稼地里做过啥事,乡亲们却说不出个具体。他们只希望城里教师要多关心乡下留守妇女,而女人的死则几乎在一语命中这些年陈对妇女的漠视。对妇女的漠视也就是对家庭的漠视,对生命的漠视。陈知道这些乡下人文化程度至少在高中以上,说起话来就像考前的讲课全是要点。但陈那时伤痛的心就像凌乱的葬礼现场,他完全不想搭理乡下人的教育,只想弄清女人在死前都到底做过啥出格的事。
但在回乡的那个假期,陈就像一只悲伤的鸟,只是在乡下小道上飞来蹿去,却始终没能从那些屋檐下找到人们口中关于女人生前生活的言辞。他觉得自己曾在市里教过书,这次回来非但没获得衣锦还乡的优待,甚至连乡下人口中那些“人死不能复生”的安慰话也没听到。他听到的只是一些闪烁其词的方言,看到的则是人们在田角土坎边的躲闪。他想死掉的是那个女人,又不是自己,这些人却像避鬼那样地躲着自己,难道就因为自己曾对女人长时间的冷漠?但这也只是自己家里的私事,与这些乡下人何干,他们偏要用这种态度来同自己对抗?陈愈想越觉得不心甘,就开始主动上门串户地同乡下人攀聊,希望能窥探到些马迹蛛丝。但很快陈又感到了失落,因为那些人家户大都在他出现的地方放出恶狗撵人,或是让孩子朝他的方向扔石头。陈要是硬头皮要去串门,屋檐下的人也不大愿意开口说话,而是表演着日理万机的忙碌。
看上去自己是没办法继续呆在乡下了。陈在假期还不到一半的某个礼拜一摸黑离开了老家,仓促进城来找老朋友了。
“你后来还是继续选择了教书?”吴觉得自己不该一直这么听着,就说了句。
陈让躲雨的大伙都瞧瞧他这个身板子,上工地做活根本没那本钱,一根螺丝钉也可能会把自己打倒,去餐馆做服务生也不行,生怕一不小心将客人们当成了学生而误加教导得罪人,去做保安或者搬运工,那从没杀过鸡的纤纤细手首先就要出卖自己,怕是招聘的人自己都觉得没面子。后来,思前想后的陈还是决定去找老朋友帮忙。他所说的老朋友就是莆田中学的张校长。
巷外的雨还在满大街里风雨无阻地蹿跑着,看上去没点停歇的意思。吴觉得陈的话说得多了让人烦腻,也希望周围人都聊起来各自的话。大伙们簇拥在巷子里,像雨花簇拥在外面的街衢上,好像他们就是那些洒进巷子来的雨水。没人说上句话来,倒是陈又开始说起来。他让吴一会随自己去办点事。
陈说,一会那个谈生意的老板很可能还要从城外赶回来,他在城郊别墅里玩麻将的情人因突发头痛没能从牌桌前站起身来,就倒在了牌友们议论纷纷的地方。是牌友们及时给老板打来电话的,因女人手机里通话记录最多的就是这个男人。牌友们打来电话让老板早点赶回别墅去,还提醒说今天有暴雨。
吴倒是对这个能与老师做起生意的大老板感兴趣起来。他是个作家,陈说。
巷子内的人有不懂作家是干啥的,就问是做鞋生意的吧。陈从这句话里一下就回忆起几年前曾在课堂上提到余华时被人误以为也是做鞋的。陈朝身后那个不懂作家的人望去,发现这是个穿着蓝色劳动服的矮个子。陈想该如何给对方解释,不虞一边的吴先发话了,他说作家就是坐在家里写东西的人。
那蓝色劳动服的矮个子就问,写东西算是做生意?
这个问题就只能去问他本人了,陈只说他和那作家朋友此前刚好洽商好一笔生意,倒是刚好和写东西有关。
由于吴刚才被邀请帮忙,他想到现在有必要知道这个作家到底要写啥内容。陈后来的话倒是着实捻起了他的兴趣。吴就答应如果半个小时后大雨还不消停,他们就打车前往那刘姓作家在城里的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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