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妈甚至直接把书丢在沙发角落,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一张废纸,转头跟别人笑着说道:“我是真看不懂这些精神产品,又不能换钱,放家里还占地方。”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透了一个作家的心。
梁欣亲手签名、亲手赠送、满心欢喜送出的心血,在梁家这些亲人的眼里,只是一件占地方的累赘,一件不值一提的废品。
更讽刺的是,几分钟之前,堂妹拿出新买的名牌包包、新款手机,哪怕只是普通消费品,这群亲戚却争相围观、连连夸赞,说她有本事、会过日子、会挣钱。能换成金钱、看得见价值的东西,他们趋之若鹜。
梁欣熬尽心血、倾尽真诚的文字,他们弃如敝履。
饭吃到后半段,有人干脆直接调侃:“要是真有本事,就靠写书赚钱。成个大作家,出书上千万册,稿费那可不得了。”
“年轻人别弄虚的,踏实搞钱比啥都强。”
“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多琢磨怎么当上官。”
一句句说教,看似是叮嘱,实则全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他们根本不懂文字的价值,不懂深夜写作的孤独,不懂普通人坚持热爱的珍贵,只会用世俗最浅薄的金钱标尺,丈量所有人的人生。
一切向钱看,多么可怕。
母亲坐在梁欣的旁边,全程沉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本满心骄傲,想让儿子的努力被人看见,最后却只能坐在那里,承受这场难堪的嘲讽。
梁欣看着桌上红光满面、高谈阔论的亲戚,突然彻底清醒。自己尴尬的从来不是自费出了书,而是太天真了。天真地以为,人心可以换人心,真诚可以换尊重,热爱可以被理解。天真地把一群只认钱、只认利益的梁家人,当成了可以分享精神喜悦的亲人。
聚餐散场的时候,所有人拎着自己的包包、礼品、特产,开开心心离场。没有一个人带走《脚下的路》。
梁欣精心签名的书,孤零零躺在沙发角落、餐桌边缘,混在垃圾和杂物之间,无人问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本书,心里又酸又凉。
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
晚风刮在脸上,他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这群爱钱的亲戚,不是坏,只是太世俗。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涨跌、收支、利弊、得失。他们看不见精神的丰盈,读不懂文字的温柔,理解不了一个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拼命给自己找光的坚持。他们轻视书,不是书不好,是他们的世界里,容不下免费的热爱与纯粹的坚持。
回家后,梁欣立马在日记本上写下一首五小节的自由诗,题目就叫《赠书》。
我把熬了很久的晨昏,装订成薄薄一册天真。笔尖沉淀的岁岁年年,字里藏着的风尘与热忱,都被封面体面地封存。
递出去的瞬间才懂窘迫。太郑重,显得刻意深沉;太随意,又辜负半生斟字酌文。这一本沉甸甸的琐碎心声,于我,是熬过无数深夜的见证;于他人,只是一本陌生的书本。
我笨拙地落笔签下姓名,客套的祝福写得拘谨又小心,怕对方客套道谢转身就放任,让文字落进角落蒙住烟尘。
最尴尬的从不是笔墨粗浅,是我捧出全部的赤诚与认真,像递出一颗坦诚跳动的心,却不知晓这细碎温存,未必有人愿意认真听闻。
草根的书是孤旅的温存,送出去的是文字,是分寸。不必强求读懂,不必强求留存,我写完便已是圆满半生。
写完诗,已是深夜。合上日记本前,他轻声读了三遍,安然入眠。
冬至那天,舅舅寿终正寝。受舅舅生前委托,梁欣全权负责善后事宜。他代表姐、表妹发出讣告,请镇上有名的“都官”来负责安葬事宜,自己做好各方面的事务协调处理。受舅舅的委托,追悼词由梁欣写好并在追悼会上宣读。
梁欣以散文的形式表达对舅舅的追悼。在追悼会上,当都管说:“下面有请梁欣致追悼词!”
梁欣走上前,对着遗像鞠躬,再转身给在场的人鞠躬。鞠完躬,他拿起话筒带着沉痛的心情读自己用心用情写出来的追悼词。
追悼词言简意赅,用词精准,介绍了舅舅平凡却了不起的一生。一个具有凡人的情怀、伟人风采的老人,给在场的孝子、亲戚、来宾、乡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文字强大的震撼力,使在场的人对写稿和朗读的梁欣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自此,哪家有人去世,需要写追悼词,非请梁欣不可;有的需要代读时,非请梁欣不可。
舅舅安葬在半山腰的公墓区。安葬好后,不少人都回去补觉。凡是吊唁熬过夜的人都知道疲劳的滋味,梁欣要等到诸事结束,才能回家去补觉。疲劳的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突然听到舅舅卧室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当地有个习俗:安葬后,要把亡人的衣裤等用过的东西找个地方处理掉。有的烧掉,有的丢掉。
“姐姐,这儿五本书,怎么处理?”
“哦,想起来了,《脚下的路》。我和儿子各一本,你和姑娘各一本。一直没拿回去。那次周末回去不想带,就没带。”
“书上尽是草根的故事。”表妹说,“我们读一读无所谓,要是下一代读,只会让他们的格局变小。”
“也是,我们的孩子绝不能像我们格局小。”表姐说,“他们是要上985的,将来要去大都市闯的。”
“这样一想,确实不能拿回去。”
“包在烧的东西里面,悄悄地拿去烧了。”表姐指了指封面的作者,压低了声音,说,“别让他看见了。”
听到这些话,梁欣百感交集。他猛地站了起来,从大门走了出去。他急促地回家去,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回家去。
梁欣回到家,虽然十分疲倦,却非常亢奋。他坐到书柜前,在日记本上写道:我把熬了无数深夜的文字,叠成薄薄一册纸页的温热。递出去的瞬间,突然局促,像把一捧细碎的月光,送予星河。
我的字里,全是烟火褶皱,是人间奔波,是寻常起落,是攥着平凡日子写下的执着,清贫的思索,朴素的悲欢与错落。
而对方的世界,铺着精致阔绰,眼底是山河坦荡,尽是从容底色。我的整本赤诚,沉甸甸的笔墨,在此刻,轻得像一缕不起眼的风。
这纸间的贫瘠,太过赤裸;琐碎的温柔,配不上他的辽阔;字字句句熬出的青涩烟火,落入繁华案头,只剩沉默衬托。
写完后,又写了一首诗歌《桃花》。
粉瓣舒展接住春意,不知醉过多少华年。而今春风依旧,拂过旧篱、旧枝、旧檐,桃花却收起了笑意。
不再踮脚迎合春的笑脸,花苞无语落瓣无声,粉色褪去热烈只剩清浅。不是风凉没了春天,而是一方的沧海桑田,
还有轮回的儿女情伤。
逢春自然的笑脸,不再夺目、迷人、鲜艳。岁岁立于春风之中,终于看破红尘,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写完后,他左手压着日记本,右手托着脑袋,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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